桂花酒的酿造,江珩倒是早有打算。自种下桂树苗那日起,他便留意着江南的酒坊,最终选定了一家临河的老坊,掌柜的是位白发老者,酿了一辈子的酒,手上的老茧比坊里的酒坛还要厚。
顾溟起初只是陪着江珩去酒坊选酒曲、挑糯米,站在一旁看着江珩与老者讨教技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簪。江珩倒是学得认真,从糯米的浸泡时长到酒曲的配比,一一记在心上,回程时手里总捧着一摞油纸包,里面是选好的原料,身上也沾了些淡淡的酒曲香气。
“酿酒倒是个细致活。”一日午后,江珩在客栈后院的石桌上晾晒桂花,顾溟立在廊下看着,忽然开口。
刚采下的桂花带着晨露的湿意,被江珩细细铺在竹匾里,金蕊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是要费些心思,”他抬头笑了笑,指尖拈起一撮桂花递过去,“顾先生闻闻,这江南的桂花,是不是比北方的更浓些?”
顾溟走上前,低头嗅了嗅,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江南独有的柔润。“清辞哥当年说,江南的桂花最适合酿酒,酿出来的酒,入口甘醇,后劲却暖。”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沉浸在回忆里,“只是那时候,我们终究没能酿成。”
江珩将竹匾挪到阳光更充足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现在酿也不晚,等酒成了,我们去西湖边的桂树下喝,也算圆了沈公子的心愿。”
顾溟的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却转身走进了厨房,片刻后拎出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封着油纸,沾着些陈旧的酒渍。“这是清辞哥当年留下的酒曲,”他将陶罐递给江珩,眼底藏着一丝郑重,“他说,用这酒曲酿出的桂花酒,最是香醇。”
江珩接过陶罐,入手微沉,揭开油纸的瞬间,一股醇厚的香气漫了出来,混着桂花的清甜,竟比酒坊的新曲多了几分岁月的韵味。“好东西,”他眼底亮了亮,“有了这酒曲,酿出来的酒定是极品。”
酿酒的工序繁琐,江珩却乐在其中。浸泡好的糯米蒸熟后,要摊在竹席上晾凉,待温度恰好时,再拌入碾碎的酒曲和晒干的桂花,最后装入陶坛密封,埋在客栈后院的老槐树下。
顾溟渐渐也参与进来,起初只是帮着递东西,后来便学着江珩的样子搅拌糯米,指尖偶尔会沾到米粒,江珩便笑着递上帕子,看他笨拙地擦拭,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有一次,顾溟不小心将酒曲撒多了些,急得手足无措,江珩却只是笑着说:“无妨,多些酒曲,或许更醇厚些。”
埋陶坛那日,江珩特意选了个吉日,两人合力将装满酒料的陶坛抬到槐树下,挖坑时,顾溟的手被树枝划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江珩见状,立刻从怀中掏出伤药,拉过他的手细细涂抹,指尖的温度透过伤口传来,顾溟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江珩按住。
“别动,伤口沾了土会发炎。”江珩的声音很轻,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手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顾溟的心跳忽然乱了节奏,他看着江珩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看着阳光洒在他发梢形成的光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像江南的烟雨,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好了。”江珩松开他的手,笑着说,“过些日子就好了。”
顾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江珩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掩饰着心中的异样,转身去填土,声音有些不自然:“快埋好吧,别误了时辰。”
江珩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却没点破,只是弯腰继续帮忙。
陶坛埋好后,江珩在上面立了块小小的木牌,刻着“桂酒待成”四个字。顾溟看着那木牌,忽然说:“等酒成了,我们也给清辞哥留一杯。”
“自然。”江珩点头,“他若是看到我们这样,定会很高兴。”
日子在江南的烟雨中缓缓流淌,两人每日除了打理那坛待酿的桂花酒,便是在巷弄里闲逛。江珩喜欢拉着顾溟去市集,买些新鲜的果子,或是看街边的艺人表演,顾溟起初有些拘谨,后来也渐渐放开,会在江珩买糖糕时,主动说一句“多买一块”,或是在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驻足多看两眼。
一日,两人逛到市集尽头,看到一个卖旧物的小摊,摊主是位老婆婆,摊上摆着些旧书、旧簪子,还有一叠泛黄的信笺。顾溟本没在意,却在看到其中一张信笺上的字迹时,脚步顿住了。
那字迹清隽飘逸,与他藏在怀中的沈清辞的遗书,竟是一模一样。
顾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快步走上前,拿起那张信笺,指尖颤抖着抚过上面的字迹,眼眶瞬间红了。信笺上写着几句诗:“江南烟雨里,桂香漫西堤。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