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以为他们也被这可怕的事情吓坏了,还忙不迭地提醒他们:“这事若是真的,阿半可就要完蛋了,好在他没走远,现在赶紧去追,还来得及!”
阿半娘脸色灰败,低着头一言不发,阿半爹勉强笑道:“春雨,多谢你告诉我们此事,我们...会想法子的。”
春雨挠了挠头:“大叔,你快别这么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只希望阿半平安无事。”
把这件事通知了阿半家人,春雨也略微放下心来,牵着雪琅,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喜悦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春雨一直惦记着阿半的事,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有没有顺利把阿半带回来。可是家里这几天活很多,在老爹眼皮子底下,春雨也不敢出去乱窜。
“唉,也不知道阿半回来了没有。”这天早上,春雨正在刷锅,心里想着阿半的事,不由得自言自语。
一旁的雪琅正盘腿坐在地上搓着草绳,听到春雨的话,自然而然地接话:“阿半哥哥不会回来了。”
春雨愣了一下,回头怔怔看着雪琅,有些埋怨:“别胡说。”
雪琅抬起头,眨了眨猫一样的眼睛:“他家里人并不想接他回来。”
春雨不愿听这话,皱着眉头:“你懂什么?”
雪琅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又低下头接着搓绳子,小声道:“我看他们的脸就知道他们不想接阿半哥哥回来。”
春雨告诉自己,别把雪琅这小崽子的傻话放在心上,可这几天村里静悄悄的,让她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好在次日春雨去河边洗衣服时,碰上了阿半的姐姐。
在春雨焦急的询问下,阿半姐姐却始终支支吾吾,眼中含泪。
对方越是如此,春雨就越是担忧,牵着她的衣袖不放:“姐姐,若传言是真的,阿半落到他手里不知道要受什么折磨呢!只怕早晚都是一死!”
阿半姐姐吸了吸鼻子,把春雨的手扒下来,垂着眼皮低声道:“王府接走阿半那日留给爹爹一笔钱,他已经用其中一部分还债了...哪里、哪里还讨得回来!”
说到这里,阿半姐姐实在忍不住,蹲下嚎啕大哭,刚洗完的衣服散落一地。
春雨张着嘴,呆愣愣地看着蹲在脚边的女子。
所以,阿半家迟迟没有去寻阿半,是知道人已经赎不回来了。
春雨僵硬地跪在地上,帮阿半姐姐一件件把衣服捡起来。对方把衣服胡乱塞进木盆中,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直至对方身影消失,春雨还怔怔地瞪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好像这样就能瞪出个所以然来。
良久,春雨耷拉下肩膀,转身继续洗她没洗完的衣服。
沉默中,小小的水珠坠入河中,打乱了河中她那瘦小的倒影。
这几日,春雨神思恍惚,心里一直念叨着阿半。她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着阿半的事。为什么呢?
或许春雨心里比谁都明白,她之于自己的家人就如同阿半之于他的家人。若在太平年间还好,若是到了家中至极为难之时,她会像阿半一样被第一个牺牲掉吧。
正当春雨痛苦地拷问自己时,仲福骂了她两句:“看你弟弟脏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给他收拾收拾,脑袋上生那两个眼珠子是做什么的?”
春雨去舀了点水,让雪琅伸出脑袋来给他擦洗手脸,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她爹。
她真的不敢赌她爹的良心。
雪琅看春雨脸色不好,以为自己惹到了姐姐,赶紧使劲搓洗手脸,抹去自己在外面贪玩的罪证。
夜里,春雨少见地失眠了。生活的种种困苦和对未来的恐惧一齐向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在窗缝露出的点点月光下,她张着眼睛望着残破的茅草房顶,眼下一圈乌黑。
以往总能在夜里慰藉她的美梦失去了效用,她没有办法靠幻想一个美丽的仙女下凡来拯救自己获得些许安慰。
春雨太小了,小到甚至不足以用年轻来形容,可她渐渐地不会做梦了。
随着天气渐渐变冷,村子里也越发死气沉沉。伴随着阿半家减轻的债务的是阿半的一去不复返。
熬过了又一个饥饿相伴的冬季,开春时,燕儿姐居然招了个上门女婿。春雨有一次在外面见过那个男人,黑黑瘦瘦、臊眉耷眼的,跟燕儿姐并排站一处比她高不了多少。村中人唏嘘不已,都感慨燕儿本可以找个更好的女婿,但如今她家里的情况也只能如此。雀儿姐被丈夫卖了,体弱多病的邱家大哥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一命呜呼。没等过年,大哥的媳妇便被她娘家人拖回家,说是她这么年轻不能守寡,得再寻个夫婿。
邱家唯一的儿子不在了,邱大叔悲痛过度卧病在床,只剩下邱婶子、燕儿姐和她年幼的妹妹苦苦支撑。
想来,以燕儿姐的要强,她是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家撑起来的。既然是她当家,那就只有找上门女婿这一条路了。
初春的寒风中,燕儿姐走过来摸了摸春雨的头,把一小块糖塞到春雨手中:“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拿着吧。”
春雨接过糖,却第一次没有因为意外得来的甜食而喜出望外,她抬头努力观察燕儿姐秀丽的脸庞。她还是那么漂亮,可不过一个冬天,她似乎就老了好几岁。
她嫁了人成了家,可脸上瞧不出一点高兴的样子。
春雨突然投入燕儿姐的怀抱,紧紧环着她的腰。燕儿愣了一下,才露出一丝笑意,慢慢摸了摸春雨那并不茂密的头发。
“小春雨,我这些日子心里总是又闷又烦,心里有许多话也不知道该同谁说。可是,我刚才一看见你,就高兴了一下子。我想,真好,咱们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春雨垂着脸不肯抬头,可她明白燕儿姐的意思。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起码她们俩是能互相理解的。
还好还好,哪怕还有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在,她们也能给自己找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春雨搂着燕儿,抬起头,鼻尖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冻的:“明年、后年、大后年,咱们要一块撑下去。”
春雨变得沉默了,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小木偶一样干活,家里家外进进出出。随着天气变冷,闲下来时,春雨几乎日日背着穆氏做的小东西进城摆摊,早出晚归,身后十次有九次都缀着雪琅这个小尾巴。
雪琅隐约感觉到姐姐的变化,但他学聪明了,没有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凑上去问东问西,而是努力帮姐姐干活,顺便悄悄观察她。
虽然雪琅依处于懵懂的稚童时代,但长久的贫穷、艰难的生活还是让他本能的感受到姐姐和家人的痛苦。
仲福则是那个对春雨变化毫无反应的人,他未必不是没有发现这些细枝末节,只是生计这个悬在头顶的大山夺取了他几乎所有的精力。至于春雨,只要她还活蹦乱跳,就没什么可操心的。
那日,穆氏又犯了毛病跑出去,春雨把她寻了回来。这些天她满心都是家务,还想着要回家把自己唯一一件冬衣赶紧补好,牵着母亲的手一股脑地往家走。
“春雨。”穆氏似乎清醒过来,轻声唤她。
春雨答应着,脚步不停。
穆氏柔声道:“闺女,我抱抱你。”
还没等春雨反应过来,穆氏用自己枯枝般的胳膊把春雨环住,一面略带歉意地道:“可怜的娃娃,手凉冰冰的。”
春雨的脑子还被家务活占据着,听着娘的话,她摸了摸对方的手,心里还想,娘的手更冷呢。
穆氏用了用力,春雨任由娘亲抱着,她知道,娘想让她暖一点。
春雨把头藏到娘单薄的肩头,久久地不愿把脸露出来。
穆氏感到自己肩头扩散出一阵热意,她用疲惫而迷茫的双眼注视着远处浅灰色的天空,用手慢慢摸索着春雨的头发,慢慢地,充满耐心地。
春雨无声地哭着,她绝望地意识到,她宁可自己被卖掉,也不想让娘被卖。
她还年轻,就算被卖了也能想法子活下去,可娘已经经不起一点点折腾了。
她决不能失去娘。
雪琅在寂寥的溪边守了一早上,没有任何收获,正无精打采地往家走,恰好看到了娘和姐姐。
雪琅张了张嘴,想招呼娘跟姐姐,却猛然发现姐姐在哭。
姐姐在哭什么呢?
她总是那个忙碌的、发号施令的、有的是办法的、能帮雪琅解决各种麻烦的人,可她现在却在哭。
雪琅也搞不明白。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去,而是低下头往家走。一面走,他一面看着手里简陋的鱼竿。
不应该这样,雪琅想。
他要做点什么,他想让姐姐高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