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用脚尖踢了踢陈县令的尸首,问道:“那他呢?”
雪琅无所谓地道:“这老狐狸想趁乱逃跑,死在乱军刀下,谁能救得了他?”
吴大低头一笑:“是啊,刀剑无眼,算他倒霉。”
两人已达成默契,不再多言,一闪身消失在门口,仿佛今夜这里没人来过。
废弃宅院内,黑暗的密室中,春雨将耳朵贴在地上细听了一阵,又站起身摸索到土床边。
桂圆睡在最里面,阿云靠着她,听见春雨的脚步声便做起来问道:“听到什么了吗?”
春雨摇摇头:“还跟刚才差不多,朦朦胧胧的声音,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是,可能比最开始声音小了点。”
阿云往后一靠,嘟囔着:“声音小了点?会不会仗快打完了?”
说完,两个女人都沉默下来。打完仗就要分输赢,谁知道哪边会赢呢?
春雨有些焦躁,忍不住开始拔自己的头发。她藏身此处,雪琅杳无音讯,这个她在世上除了桂圆仅剩的亲人究竟是生是死,可否受伤?春雨一概不知。
阿云小声道:“咱们躲了有一阵子把?也不知道天亮了没有。”
春雨坐不住,溜达到暗门口,壮着胆子打开一条门缝,只见外面仍是一片黑暗,又赶紧牢牢关上暗门。
“天还黑着。”春雨重新坐回来。
“你也睡会吧,看你这一晚上来来回回,怪熬人的。来,躺我这,我起来守着。”阿云劝道。
春雨顺从地躺下,先是摸了摸女儿温热的小身子,又轻轻亲了她的头发一口,然后满腹心事地躺平。她那里睡得着?眼珠子转来转去,开始计算时间。
从她们亥时逃出来,现在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外面有是那么黑,只怕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了。而最折磨人的就是她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也不确定还要躲藏多久、未知的危险是否正在靠近。
深不可测的黑暗不但包裹着周边的村野,也同样包裹着县城。
城中,雪琅自从县衙出来,便一直与吴大并肩作战。又是一番苦战后,城中盗匪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投降,只剩下残余的个别人仍在城中逃窜躲藏,而守城的主力部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孟晴坐镇后方,后勤也算及时,这时她已经组织了城中部分上不了战场的百姓送来简单的食水慰劳战斗了一夜的士兵们。
这一战,不单是敌人,他们自己也伤亡不少。章守理没有停下来,而是穿梭在就地歇息的兵士中间,一面慰劳幸存者,一面清点人数。
少了近百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但章守理没有叹息难过的时间,因为孟晴派来的差役已经追着他的屁股询问如何安排救火了。
章守理擦了擦干涩的双眼,深吸一口气道:“乱军已基本驱逐出本县,回去传令,让能走路的人都赶紧出来,挑水灭火。”
那差役迟疑片刻,小声道:“水井易得,只是因火灾许多家中木桶都已烧毁......”
“那就找别的东西灭火,这还要我手把手教?”章守理有些暴躁。
差役不敢说话,领命而去。章守理转头走至角落,恨恨地一拳锤在城墙上。他怎会不知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城,可现下谁都可以说自己没办法,只有他不能这么说。就是硬着头皮,他也得给出个法子来,无论这法子有多难办,他一定得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偏偏这时起风了,一阵阵热风吹拂着章守理脏污的脸颊。他仰起头,用一种近乎诘问的目光注视头顶的苍穹,这风难道是来助这场火的吗?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雪琅可没想那么多,他饿坏了,大口大口吞食并不足量的干粮,然后将分到的清水仰头一饮而尽。
但没等歇息多久,章守理的命令又下来了,他将几个年轻的士兵分作几组,马上出城查看周边几个村落的状况,方才有一批匪徒趁乱逃了出去,难保这批丧家之犬不会跟留守城外的余党合流,在村落间荼毒。若被他们拿下村庄,及时获得补给,说不定又会反扑县城。
雪琅本就是苦萍村出身,自然接下回村中侦察的任务,孤身一人上马出城。
走了一半路,雪琅便察觉出不对,下马查看官道。只见土路上隐约可见纷乱的足迹和蹄印,除了逃窜出城的残兵不会有别人。他们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出来,沿途见到村庄会不进去碰碰运气吗?
雪琅心脏狂跳,顾不得掩盖行踪,快马加鞭向苦萍村而去,心中祈祷姐姐在敌人到来前已经成功逃到他事先选定的避难处。
后面路上,雪琅断断续续地遇到零星逃出来的苦萍村村民。他们一见雪琅,便向他哭诉有恶贼半夜闯入村中烧杀抢掠,抢不到东西便随手放火之事。
“孩子,咱们村子完啦,彻底没有啦。”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哭着道。
“您放宽心,咱们谁都完不了。”雪琅下马,给老弱妇孺指路附近受灾较轻的村庄暂且避难,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则让他们即刻进城。
雪琅自认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他来到苦萍村时,熊熊烈火包围的村庄还是令初出茅庐的少年说不出话。
村口地势开阔处还有一些逃出来的村民,多数正对着大火哀哀哭泣,他们仍不肯离去不是不害怕,而是实在舍不得耕耘了一世的家园。
雪琅下马向众人打探春雨的情况,众人皆惊慌失措,说不清楚,只是一味抓着雪琅倾吐愁苦,有一两个冷静些的则说自始至终没见过春雨。
雪琅看着眼前的火势,咬咬牙想要冲进去,被其他人拦了下来。
“咱们村也是有溪流的,但凡火势能救,咱们自己人就抬水救火了。后半夜还刮起风来,火势根本控制不住,你也不要进去白白送命了。”
雪琅急得直冒火,忽然想起春雨对他提过的事,便又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寻找阿云的身影,果然没有找到。
是了,既然姐姐和阿云都不在,那她们多半是逃去废弃宅院了。若残兵没找到那里还好,若找到了的话,难保不住什么事。
雪琅立即组织村口剩余的村民赶紧往城内转移,正乱着,章守理后面派出的兵丁也赶过来接应散落的百姓。
雪琅将这批人托付给同袍,告诉对方自己要继续追寻残兵的踪迹,让他们带着老百姓先行一步,他自己则重新上马往前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