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季晴话音刚落,一位蓝衣将军英姿飒爽地走进房间。她肤色赤红,双眼如星,马尾高高扎起,别着一个鎏金梼杌冠。脚下生风,黑靴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脚步声。
“帝君,今晚共有五十九起事端,包括斗殴,滋事,盗窃等,均已依律妥善处置。”
“未带牙牌的人如何?”
“共二十人,大部分都是遗忘家中。只有一名女子坚称没有,问清实情后安排补办。”
“一会儿把她带到凤阳宫,我亲自审。然后你回家吧,外头的灯会还没散。”
“方宁谢帝君美意。”
“下去吧。”
听着方宁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季晴又陷入到沉默之中。面前满桌丰盛的酒菜丝毫未动,似乎只是充当刚刚谈话的陪衬。
十年的元宵节都是如此,为了所谓“正道”,能谈多久谈多久,尽可能的把“神武帝君”和“三大仙门”的事情处理得完美妥当。
谁该杀不该杀,仙门弟子去哪,银子该怎么拨,对付魔道的力度,也就这些事情。
公事之后,大家就无话可说。陆梦婷前几年还会动手把长明楼打得天翻地覆,楚明云都拉不住。现在她选择直接动口,要不是今晚她和楚明云还有个约,说不定要说上几个钟头。
强烈的眩晕感忽然传到她脑中,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钉在头上。她举起手用力地按了按额头,微微叹了口气。
京兆府内,素素盯着手上的镣铐,举起来用力晃了晃。粗糙厚实的玄铁朴实无华,牢固地锁在手腕上。
她被带走后的一个时辰,都在这间牢房内等待。周边的人有的被问清楚了释放,有的被押到别处,只有她还没有结果。
突然,门外一阵清脆的脚步传了进来。
“长安都护,方宁。帝君要亲自审问你,请随我来。”方宁干净利落地说到。
当听见“帝君”两个字的时候,素素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两边脸颊都红了起来。胸前的白玉坠子更是滚烫无比,像是被素素身上忽然升起的温度感染一般。
方宁仔细端详了素素片刻。面前的人看起来不过二十,身段丰盈,肤色雪白,一双眼里好像泛着些水雾,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如果林晚盈在这儿的话,大抵会说什么“江南烟雨,洞庭月华”,但方宁不会这么说,她只是觉得面前的女子太过柔和,或者说一点战斗力也没有。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海梦仙尊呢?”
方宁的思绪忽然飘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尊上。
那天是孤立无援的恐惧,凌晨刺骨的寒意,脚下四散的兵器,是压抑的乌云下,潮水般的魔修,望不到边。
白衣女子忽然出现在疲惫的自己身边。方宁觉得她其实不像是个人形:瘦削如纸,长发枯槁,肤色病态般苍白,五官确实有传说中那个美人的模样,正费力维持着笑容。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粗制滥造的短木剑,不像是兵器,倒像是小孩子打架用的玩具。瘦削的骨架撑起了一身宽大的衣袍,多有破损,上面鎏金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沾着许多黑红色的血渍。
她俯下身子,轻轻合上了地上父亲的眼睛,又从怀里掏出几颗糖果,小心地塞到自己手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小姑娘,快吃点东西吧,别抬头看。”
她起身,面向敌人的方向走去。方宁还是忍不住抬头,只见她周围全是赤红色的血水,和被砍断的肢体。走过的地方,全是一茬一茬倒下的人。虽然这些人都没断气,但血泊中,发出了恐怖的嚎叫声,响彻整个荒原。
她就这样一直,一直走着,走了很久。
白到极致的人,红到极致的血。
方宁强回思绪,无论怎么看,面前的人虽然容貌相似,气质却和记忆里的尊上联系不到一起。大抵是帝君太过思念吧,才把这人错认为海梦仙尊。
方宁可不觉得那些魔修有空再搞这些把戏,以前那些冒牌货都被当众剥了皮,能怎么残忍就怎么残忍,魔修又不是傻子,何苦总是往帝君剑尖上撞。
素素看着方宁脸上复杂的神色,心中有些不解。两人通过一道偏门,进了皇宫。
街道上繁盛的星火和喧嚣,在跨过宫门的一瞬,全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