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之际,妄一眼前闪过些许片段。
很多事情她都忘了,只依稀记得自己最初只是苍鸯殿一个碌碌无为的打杂小厮,身居疑川门,按部就班过每一天。
那样的日子十分无聊,且赎不了多少罪。领悟到这一点,她才开始漫漫苦学生涯。
她本是活死人之身,修习术法远比寻常鬼怪艰难。于是她在鬼市当铺,以存下的几年功德换取一枚粗制滥造的药丸,据说服下就能更换筋脉,再学东西便如精怪一般快。
然而这颗药丸疼得她死去活来,为了不惊动旁人,她翻进一口枯井中,再出来,十指血肉模糊。
万幸她没有白受苦,自此她白天做好分内差事,入夜潜心钻研心法要领,直到某一天疑川门扩招人手。
那支队伍,人送外号“敢死队”,专用于搜罗情报之职,每一次出任务,牺牲者远多于幸存者。
当妄一毅然决然地上交投名状,曾经共事过的鬼仆都觉得她疯了,放着搬公文的闲差不做,竟要跑去送死。甚至负责登记的小鬼也多问一句,她是否受人胁迫?
妄一眼神坚决,此路艰辛,她比谁都清楚。可安乐的日子不适合她,有些东西总得去搏一搏。因其身材瘦弱,入队初期还受了不少的取笑与奚落。她咬牙坚持,每日除去必要的作息,都沉浸在修习里,小有所成后,她终于等来能证明实力的契机。
彼时的鬼京不像现在安定,心思不正的魑魅魍魉蛰伏其中。天龙巨兽肆虐一方,在啃食数十只鬼怪后逍遥法外。他本体乃一条百足蜈蚣,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郊外的碧水滩上。
疑川门兵分六路,妄一所属的队伍入碧水滩的东南方向。
他们事先约定,如遇本尊,立刻回来报告,无论是否寻到,最迟一刻钟必须返回原地。
疑川掌门打头阵,但厄运偏挑弱者下手。
天龙巨兽玩的一手“声东击西”,它不在最有可能的正北方向,疑川掌门折返时一颗心已经沉到谷底。
所有人都回来了,唯独东南分支的队伍失踪了。疑川掌门面容肃穆,当即改变策略,招呼人手都往东南方追捕。可是还没抵达,他们就在路边草丛里发现失踪队伍的下落。
现场像是经过一场恶斗,满地散落着被害者的残肢。
疑川掌门连捶几下树干,恨自己的大意。
一块块尸身被抬上担架,左边找到一只脚,右边找到一只手,拼凑一番后,清点的小鬼往返几次都觉得还少一人,正要回禀掌门,便听山后头大喊:“天呐!快拿担架来!这儿有个活的!”
妄一已经记不得细节,她在药郞仙的医治下,捡回了一条命。
有人绘声绘色地告诉她,她当时浑身挂满暗绿色的粘液,头发断了,左臂被卸,右腿已经没了,周身血淋淋的一片,鼻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虽还有意识,但已听不见人话了。不远处是那百足蜈蚣的尸体,冒着绿泡和臭气,腐蚀一方土地。
这场战役,她声名大噪,一个师出无名者能熬死百足蜈蚣,虽自身损失亦十分惨重。
白水娘娘赞其胆识过人,特赐灵药,助其重生血脉,再造血骨,使得妄一又成了四肢健全之人。同时,她也顺利拜了疑川掌门为师。
师父教她修习功法,学成后捍卫鬼京法则,护一方地界安稳。
妄一无数次地回想,她那会儿被巨兽吞入腹中时,已没了反抗能力,似乎是突然出现的一道强光,生生将蜈蚣劈裂。
强光因何而来?她不清楚,只知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而今,在凛海是第二次。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一眼望不到边的白,想必没有人能来救她了。
她就要死了吗?死在一个酷寒之地?还好狼肚子没那么冷,它们到底是什么品种来的?腹中气息竟也好闻,淡淡的,是一种安心又平和的味道。
“她没什么事,你歇歇吧,一路跑上来找我,又跟着跑到这里,你再有三头六臂,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黑暗里,妄一好似听到尘芳仙君的声音。
“是我的错,我该陪着她的,她太要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怪我疏忽,没拦住她,连她一直偷偷调查都不知情。”凌延卿的语气既自责又愧疚。
“别这样,以你那微薄的修为,她不告诉你是有自己的思量,不过连我都不告诉,的确有些说不过去。”尘芳摇头道,“我就想不明白了,老实本分地赚取功德,早日将罪孽赎清不好吗?她倒好,频频热衷冒险,若是执念作祟,想探寻旧事,她也能等无罪释放后再去寻找。唉,她这急性子真的会把她害死啊。”
凌延卿苦笑一声,说:“仙君与她相处多年,还不了解她吗?”
尘芳仙君撇撇唇角,心道也是。
“我呀,是天上地下最关心你们的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且告诉我,那个赌局……的确有胜算的可能吗?”
“有,一定有。”别的不好说,但关于这一点,凌延卿十分肯定,“我从不入没有胜算的局。”
仙君哀叹一声,语气凝重起来:“最好是这样,你知道落败的代价,谁都承受不起。”
妄一意识一片朦胧,什么赌局,什么代价,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他们的关系好像很熟悉?
“她怎么样了?睡了好久,还没醒吗?”门开合一瞬,瑄荣的声音闯了进来。
妄一心中一紧,大概知晓自己身在何地。
凌延卿和尘芳没说话,瑄荣太子穿过两人,走到床前呢喃:“怪了,我瞧她脸色也缓过来了,不应该呀。”
尘芳道:“殿下有所不知,我这妹子本领没学好,偏偏又要强的很,没做准备就敢拜访凛海,实在冒失。”
妄一很想睁眼破口大骂,她带脑子了,也做准备了,只是敌不过这个地方太邪门了。
“仙君客气,我赠戒指本就有邀请之意,算不得惊扰。”瑄荣温和地回道。
他侧目打量床上的人,脖子上挂着冰石信物,还被这两位大哥关照,尽管样貌不一,但这姑娘的身份亦不难猜。
有意思,怪不得他胞姐吃瘪却说不出苦。
瑄荣道:“这张冰丝软玉床是整个龙宫里数一数二的至宝,静养效果极佳,但她长久不醒,不若……掐一掐人中试试。”
“掐人中?”尘芳犹疑,“这能管用吗?”
“自然管用!”瑄荣眼神无比肯定,他幼时装睡不习功课,帝姬便是这样对付他的。
掐人中是极疼的神经刺激,妄一也很清楚。可现在是她不想醒吗?她比谁都想动弹两下,无奈眼皮沉得可怕。
凌延卿和尘芳没有阻拦,瑄荣挽起衣袖上前。料到魔爪缓缓靠近,妄一命令自己快醒,快点醒!
在无数句自我激励下,她终是艰难地睁开眼,吓来人一跳。
妄一顾不得道歉,一醒就大口喘气,像刚从深渊里爬出来似的。
凌延卿和尘芳再次围上来把她死盯着,妄一眼神微闪,略带局促。她知道是阿萝回去报信,她才能在雪地获救,尘芳会来寻她是意料之中,但凌延卿怎么也来了?
瑄荣挤不下床前那点儿空隙,索性退出来了。
尘芳捉住妹子的手,把了下脉,确定没事,才板脸斥责:“你啊你!你以后能不能别那么胡闹了?想一出是一出,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晚来一步,你冻死在雪地里了!”
素来温和的凌延卿也难得生气:“你这次的确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