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迁愣了愣,答:“是。”
“那你可记得,我们路过的村子叫什么,有几户人家?”
吕迁老老实实道:“坑梅村,据说从前栽种了一整片梅林,以此闻名,后来历经大旱,梅树都死了,村民改种杉树。今年年初查过村里的废弃房屋,还余八户人家。”
刘淇轻轻摇头,无奈:“你有这样的记性,凡事该多想几步。村里仅存八户人家,不见二进以上的院子,家中或许有牛车,却难得有马车。改种了杉树,也不以此为生,恐怕没有能修理大件的木匠。”
“女儿受教了。”
吕缶:“罗浮还小,何况牛车马车的,哪回不是我吩咐下去?下次备车让罗浮挑一遍,自然记得了。”
“几位大人。”
陌生的声音插入对话,四人齐齐循声转头。
梅频不由得发怵,但还是提着一口气把话说了。
“小人是看几位在此停留,想是出了岔子,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刘淇与吕缶对视一眼。
吕迁在他们之前开口:“那就多谢了。”
得了应允,梅频强压紊乱的心跳,从车夫让开的空档趴下去检查。
钻到车底下了,他才想起来应该提个灯。
所幸这座马车架得够高,借着天光,梅频看清了症结所在。
他从车底爬出来,站直了拍掉手上的灰。
“左侧车轮震松了,车轴断裂。”
梅频的结论与车夫相差无几。
吕迁不懂马车的结构,拧眉问:“还能接上吗?”
梅频想笑又不敢笑。
就算他能接上,这几位也得能愿意一路颠着进山啊。
然而梅频没法把这话说出口,斟酌了一会儿,只说:“小人曾习得木工,若大人信得过,愿斗胆一试。”
吕迁:“本就是坏的,何须斗胆。”
梅频眼睛一亮。
这是无论结果如何都领了他的情的意思。
刘淇二人没有阻拦。
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多个人来折腾总比傻站在这儿要好。
有了吕迁发话和刘淇二人的默许,梅频放下心来,回屋拿了工具。
在车夫的协助下,他将车轮从断裂的车轴上卸下,清理了车轴断口后打上孔销钉,用鱼鳔胶加固,火上烤干。再检查车轮部件,确认没有部件破损,重新安装回去。
初冬凉飕飕的天气,梅频热出一身汗。
“小人技艺不精,只能做到这地步,请大人试驾。”
在吕缶的示意下,车夫给马套上缰绳。
马车行出一段距离又绕回来。
车夫:“老爷,车能跑了。”
吕迁很惊喜,正要同梅频道谢,却被吕缶挡在前面。
“这次多亏了你这个热心的兄弟,还不知你姓甚名谁?今日匆忙,还要赶着上路,改日定要登门谢过。”
冷风吹过,梅频好险没打个哆嗦,从刚才起就过热的脑子也冷静下来。
“邻水,我叫邻水。”
萍宁审视他:“你不是说,你没有名字吗?”
梅频毫不心虚:“人没有名字,在世上要怎么活?父母没给取,我又不能没名没姓一辈子。”
邻水这个名字起初就是梅频自己胡诌的。
在渡口做活要签名单,他一瞥旁边的子渡河,就编了两个字。
顺口又好记,于是用了许多年。
萍宁对这个说法不做反驳。
“那你墓碑上的姓名,不是你自己取的吧。”
冲“邻水”这俩字,即使他说是他自己重新取了个有名有姓的正经名字,萍宁也不信。
梅频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是夫人取的。”
频同濒,意为水边地。
吕迁那时一心要把他弄进族谱,翻了半宿书才敲定。
那天之后他就是梅频,小字邻水。
萍宁回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早知道不问了。
梅频现在是只鬼,没有口干舌燥的说法,喘了口气准备接着往下讲。
萍宁及时制止:“等会儿。”
梅频唠了老半天,刚刚进入正题,要是等他全说完,薛平早饿扁了,根本用不上他的钱。
“你家灶上有没有现成的吃食?”
梅频闻言,目光顺着萍宁捋布料的动作挪到薛平那张瘦削的脸上。
他没有忘记,一开始女鬼就是替这个人类要的钱。
按灵异的脚程,有听梅频讲故事的时间够穿过庾都了。
“我招待不周了,竟让客人干坐着。”
薛平扭过头。
他没有干坐着,一直在女鬼手里被肆意搓圆揉扁。
在萍宁身边,薛平并没有感受到饥饿带来的难受。光是意识到自己正待在她身边,被她圈入私人领域,这种不真实的幻梦感犹如翻倍份量的麻药一股脑灌下去,其余的人和事哪怕咫尺之遥,也浑然不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