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身后打量着尹煜佑,心里竟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同于尹煜佑的怅然、压抑、昏醉、失意和迷糊,他清楚自己的所有情绪变化,算是半有意半无意的在控制。
他是喝不醉的,应酬之神。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会感到放心。
这是很意外的,甚至是不正常的,就像一直只抽烟的人突然买了一块泡泡糖来代替。
先不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抓这只兔子的目的可一点都不单纯,就凭这一点他也不应该有任何一点美好的心思。
这是不对的。
他的旖旎是黑色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来着……
为什么…………?
在观察着别人的时候,孔峻熙竟然自己掉进了深渊里,开始作茧自缚。他也失了足,他常常失足,或者说,自从那一天失足,从此一直挣扎苟喘于深渊。
从来没有爬出去过,出不去,不可能,也不情愿。
他活着,早就已经断亡。
其实是一具行走的白骨。
死人怎么能看见绿色?
死人怎么可能不给大地增加污浊?
不过,绿色却可以附着其上,自然总是慈悲为怀,以持久的童心把石子当作宝贝收藏,把白骨当作花架,以美好安慰抛弃,为其赋予存在的价值,以免万物的灵魂落寂。
母亲听不得孩子哭泣。
盛开在骷髅上的鲜花,因为撕破明确的阴阳界限,又维护了真正不可触碰的平衡,一举而大胆冲撞出了生死的鲜明对比,把“不可能”的极致缝合,而且自然而然,因此喜得万人追捧尊崇。
人们期盼危险,欢迎尊重,因为生命总是发神经,像个调皮的孩童,追求刺激又恐惧真实的灵魂动荡。
他们向死而生,就是顽皮的滑头,是世间的音符,有且才欢愉缤纷。
就像少了孩童的喧嚣,公园就是凄凉的荒郊,人心惶惶,阴风狂狂。
无知无畏不完全算是愚蠢,从另一个角度看,它是照妖镜,是退却阴毒的天宝——孩童之心为正阳,亦为曦阳。
因此,那白骨生花的极致画面,当然美得绝艳销魂,让活物望而生畏。
“对,震撼。”尹煜佑的声音轻轻的,车窗压下大半,为了回答孔峻熙,他收回一些探出去的角度,半侧着身向孔峻熙,脸却依然望着车窗外,恋恋侬依,不肯收回来。于是,海风顺而托起了他的头发,神在逗弄好兔子,焦糖莹亮,暖漫人心,一派好风景。
他也成了画。
他是精灵。
孔峻熙红了脸。
他感觉耳根发烫,意识到的一瞬间心里失弦,还好杂乱的狼尾就像一顶大帽子,本来就可以修饰很多东西。
让他可以自然而然,装作无事发生,波澜不惊老成秋。
尹煜佑自然完全没有察觉,这只兔子时而机警,时而很呆。
孔峻熙心里幽幽的有些失落,不过他是不会说的,更不会表现出来:绝对!
那有损他高大的形象。
他必须维护好统治地位,才能生存,才好长存。
而这个世界上不长存就不能生存,全是不幸,那样坎坷的,泥泞的人生,太糟糕,他不想再体会一次。
哪怕为此变成泥偶,失去真实的温度和珍贵的感情,还有美丽的善良。
为了活着,艺人会把自己变成玩偶。
这是幸,也是不幸;
这是聪明,也是愚蠢;
是随机应变,也是走投无路;
这是可爱,也是可怜。
万物皆可爱,万物皆可怜。
万物皆自由,皆困于囹圄。
“说来听听。”他快速地接上了尹煜佑的话,娴熟的冷静平淡盖过了短暂的,微微的不安。
于是又是一片寂静。
只不过,上次是冬,这次是秋。
还算有一丝活气,不至于窒息。
“在手机里看的时候就总是觉得海天像画布,这么一看我的眼睛没有撒谎,更没有误判,美术生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尹煜佑开了个玩笑,气氛缓和了一些,推前从十月变成九月,多了一点天暖。
孔峻熙笑了,真实的,有些轻松的。
这样的神色对于他而言很难得,对着镜头良久,他的真实被冰封,所有的感情几乎麻木。
光线杀死了他的温度;
光鲜覆盖了他的活力。
名利是自由的封印,使用的道具就是金钱。
他甚至几乎忘记了尤若瑗。
他正在成为玩偶,修成即失去自我。
有得必有失。
这是衡定之理。
伤心和欢愉共生,仿佛春夏秋冬,白昼黑夜,男女老幼。
人是需要“煽风点火”的,常暖常熟。
灵魂常活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