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什么？”

璐璐嗓中带着某种嘶哑的啸音，像是气流从狭窄的空腔中穿过。

元初弦盯着她看了两秒，微微挑眉。

“原来会好好说话啊。”

“我不明白，教主大人分明说过，此刻是袭击你的最佳时机……”她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不明白，教主大人绝非是抛弃同伴的人……”

元初弦冷笑一声。

“那说明你还是不够了解你的教主大人。她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吞并力量的机会，任何，包括对自己的下属。”

璐璐没有回答，她盯着脚尖，原本仍虎视眈眈的藤蔓也收敛了姿态，静静等候着它们主人的调遣。

元初弦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怎么？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

璐璐没有说话，那双漆黑的瞳仁只是看着她，盯得她有些发怵。

“教主大人不会这么做。”

“是吗？”元初弦的语气轻飘飘的，“幻天庭。”

璐璐愣了一下。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幻天庭原本就是某种夺取力量的术式，对吧？”

“你猜猜原本被夺去力量的，应该是谁呢？”

她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犯怵，毕竟张檩夏在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往往莫过于露怯。

于是元初弦只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仿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等对方承认。

“……”

璐璐果然沉默了。

“幻天庭，”她犹豫道，“确实是教主大人一手制造的。她找到了过去的旧址，重启了这个术式。”

“我知道。”元初弦面不改色。但她其实对细节一无所知，尤其是“幻天庭”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先前只听江辰等人闲言碎语地讨论，现在早忘了大半了。

璐璐还是没有说话，但已经没有之前警惕的神色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偏偏让你来？”元初弦笑了一下，“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好得很，生龙活虎，仅仅让你成为试探我的一颗棋子的话，也不符合她的风格。”

璐璐蹙眉：“她让我带走你身上的骨头。”

啊，这就解释得通了——

元初弦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是不是忘了，你逃离白梅山后，你的教主大人真正赐给你的名字？”

“……”

璐璐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她。

“容器。”元初弦咀嚼着这两个字，“璐璐，你难道忘了吗，你只是‘容器’罢了。”

她像是浑然不觉身后意图再度发起攻击的藤蔓那样，露出了饕餮的笑来。

稍稍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

“她让你过来，然后呢？”元初弦看着酷似故友的怪物，内心却并无半分波动，“拿到了之后，你准备放在哪里？”

璐璐没有回答。但元初弦看见了，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看来。”元初弦拖长了音调，“你是不是对你自己将要成为什么，毫无概念啊？”

“我知道。”

璐璐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教主大人说过，我会成为完整的人。”

元初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她是真的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灰色长廊里回荡着，轻佻又傲慢，悲哀又辛酸。

完整的……人？

张檩夏，你还真是敢说。

“有什么好笑的？”璐璐的脸开始发生变化。皮肤之下，有某种东西沿着骨骼缓慢隆起，像一截即将破土而出的嫩芽。“有什么好笑的？！”

伴随着她歇斯底里的叫声，少女白嫩的指尖开始冒出细密的绿叶，生机盎然的枝条从她的眼睛深处，鼻尖探出，双腿被巨大的藤蔓紧紧地包裹着，伴随着一声尖叫，血一般的漆黑液体从怪物的下肢滴落，在积水中晕开一团暗色。

元初弦横起「绛月」。

下一秒，漆黑的藤蔓裹挟着腥风迎面而来。

刀锋自下而上斩开最先袭来的枝条，断口处溅出的黑液落在手背上，灼烧一样的疼。

更多藤蔓从两侧包抄而来。

元初弦侧过身体，贴着墙面从缝隙中穿过。肩背的伤口在动作间被骤然加深，她闷哼一声，脚步却没有因此停滞。

璐璐就在眼前。

或者说——

已经很难再被称作“璐璐”的怪物。

枝叶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面孔，只剩一只漆黑的眼睛从缝隙间死死盯着元初弦。

“你什么都不知道！”尖锐的声音从枝叶深处传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元初弦笑了一声，骤然欺近。

藤蔓不打算给她机会，夹着碎石横扫而来，元初弦在最后一刻矮下身子，任由那东西擦着发顶掠过。

同时，「绛月」向前挥去。

刀锋没入腹部，丝毫没有半分血肉被切开的阻塞。

元初弦眼神微变，她早知道璐璐体内没有脏器，却没想到，那完全是一个空腔。

躯壳被完全破开，漆黑的液体顺着裂口淌下，裸露在空气中的腹腔里没有血，更没有骨肉，也没有任何一个属于人的器官。

只有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木种，发着芽，密密地撑满了原本属于脏器的位置。

元初弦动作一顿。

陷入疯狂的璐璐，却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挣扎，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