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弦伸出手,试着触碰那个种子。
她甚至没有使用「领域」,但手指触及的瞬间,由种子蔓延而生的芽,便迅速地断裂、枯萎,庞大的流着黏液的藤蔓,也无力地垂在地面上,再无张牙舞爪的能力。
声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进入了一个纯白无瑕的空腔之内,没有形状,甚至连风也没有。
只有掌心那枚种子微微地动着,像是想要找到合适的土壤,继续生根发芽。
无数细微的线自掌心之中的木种延伸开来,它们彼此交叠,又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像是某种庞大事物遗留下来的脉络。元初弦的意识顺着其中一条向前,越过新生的嫩芽,越过寄宿于其中的灵力,又越过那些早已辨认不清的岁月。
不断向前。
不。
应该说——
不断向后。
她沿着这股力量存在过的痕迹,一层层剥去覆盖其上的伪装。
形态。名字。如今的主人……
乃至它曾经辗转过的岁月。
直到纷杂的支流重新汇聚。
直至再无来处可寻。
元初弦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从未见过这枚种子,甚至从未真正接触过只存在于旧时代传说中的神明。
可那个名字还是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意识深处。
清晰得,仿佛她原本就该知道。
——句芒。
她甚至可以确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枚种子,更没有在任何一本书里见过与它相似的记载。
可她就是知道。
知识以一种与寻常信息相悖的传播方式,进入了她的意识。
可,这样的感觉,她却并不是第一次经历。
过去每一次使用箴言,每一次获得自己本不该理解的力量,似乎全都是先得到了答案。
而至于答案本身从何而来,没有人向她解释过,她也从未深究。
箴言。
有人推测这是神代遗留的语言,也有人只将其视为灵力抵达极境时的共鸣。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告诉她,箴言之所以能够改变现实,是因为语言本身就具有不可违逆的权柄。
可现在想来,他们都错了。
元初弦垂下眼眸。
掌心之中,木种已重归死寂,方才那些纵横交错的细线已经隐没,但震颤依然清晰于心。
并非“赋予”,绝非“命令”。
只是“来处”。
五指缓缓收紧,木种坚硬的棱角陷进掌心,硌得生疼,元初弦却只是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用了这么久的箴言。
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它。
纯白的世界轰然破碎。潮湿阴冷的空气重新灌进肺里,耳畔也再次响起水滴落地的声音。
元初弦睁开双眼,手指中,木种依旧执拗地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方才还爬满墙壁的藤蔓彻底失去生机,枯萎的枝条横七竖八地堆在积水里,稍一触碰,便碎成漆黑的残屑。
璐璐躺在不远处,双眼已恢复了清明,她美好的脸庞简直像是天使一般无瑕,可腹部仍留着狰狞的裂口。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还给我……”
细微的声音响起。
元初弦走上前去,试探了璐璐的鼻息。
居然还活着。
失去了那些疯狂生长的枝叶,现在的她只是一具无害的、苍白的容器。
元初弦打了个寒颤,她实在是无法将眼前的东西和“璐璐”画上等号。
只不过是王霈媛借助白梅山灵脉,用「构建」制造出来的,甚至不能称之为生命的存在。
蕴含了「句芒」权柄的种子,不是她的心脏,更不是维持这具身体存在的核心。
——她终于明白张檩夏为什么会叫她“容器”。
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成为某个人而存在的。
它只是被制造出来,等待着被什么东西填满。
在被填满之前,它会想尽一切办法去争夺,去成为某种“存在”。
“还给我……”璐璐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已经没有动弹的力气了,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元初弦收紧五指,将句芒种子塞进口袋里,痞气一笑。
“这不是你的。抱歉,我要走了。”
璐璐怔住,像是也没想到有人会对一个怪物如此厚颜无耻。
元初弦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身体里的东西,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你。包括,你的身体——也压根不属于你。”
走廊重新归于死寂。
许久以后,璐璐忽然笑了:“那你呢?”
元初弦愣了一下
“你的身体又有多少,真正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