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郡这地方的太阳,总是懒洋洋的。
不是沉在雾蒙蒙的灰霾之中,就是只跟在云梢旁,当一缕自在的光。
元初弦趴在福利院二楼的窗台上,看着楼下嬉闹的人群。
准备吃饭了,别的孩子都在抢着跑向食堂,只有元初弦一个人趴在窗台上,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元初弦!还不去吃饭!”
元初弦应了一声,刚想要走,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脸上横亘着刀疤,不太干净的皮鞋,还有,和小地方格格不入的豪车。
……
“你刚刚在看什么呢?”张檩夏手里拿着勺子,慢悠悠地铲着餐盘里的饭,“啧。最近食堂的饭怎么又没多少肉了,这样可不行,我得和爸爸说。”
元初弦知道她说的“爸爸”是张民志,向阳福利院的院长,但并未往心里去。
“哦,没什么,楼下来了个奇怪的人。”
张檩夏头也没抬,“能有多奇怪?上次不是来了个人,看着挺正常的,结果居然是要收养孩子给自己的孩子当陪嫁。”
她又挖了一勺,送到嘴边,没急着吃,“哎。这都什么年代了。”
“……那个人的脸上,有一道很大的疤。”
“什么疤?”张檩夏终于抬头,“刀疤?烧伤?还是……”
“我也不知道,”元初弦拿勺子在自己左脸上比划了一下,“大概有这么长。”
“噫。好丑。”张檩夏吐吐舌头,“你可千万别跟这人对上眼,书上讲了,这都是混黑社会的。”
元初弦低下头,餐盘里的酸辣土豆丝已有些凉了。
平日里她最爱吃这个,酸酸辣辣的,很下饭。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切得不太规整的土豆丝纠缠在一起,总让她想到男人脸上的那道疤。
她用筷子拨了两下,还是没吃。
男人确实看了她一眼。
“对了,”张檩夏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过会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元初弦有些惊讶,“还有给我的?”
“嗯。”张檩夏点头,“是信,我从爸爸那看到的,给你的。”
元初弦愣了一下:“谁给我写信?我不知道我居然还有亲戚。”
“不知道,”张檩夏摇了摇头,“过会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没拆开看嘛?”
“没有——”说到这里,张檩夏忽然摸了摸鼻尖,元初弦知道,她有时候尴尬就会做这个动作,“反正我可不是没素质的人。”
元初弦笑了笑。
吃过午饭,张檩夏果然把她拉到宿舍后面的楼梯间。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窗户年久失修,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墙角几张废弃的报纸吹得哗啦作响。
张檩夏从外套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交到元初弦手里,“诺,你在这可别打开,回去再说。”
元初弦看着信封,翻来覆去,倒也没检查出什么异常来。
就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封信。字体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过分端正,每个笔画都写得一清二楚,也不拖泥带水。
“哪来的?”
“爸爸办公室桌上。”张檩夏说,“我听见他打电话,好像说什么……这种东西不要给你,给你也没用。之后他就出去了。”
“你偷拿过来的?”元初弦有些惊讶。
“什么叫偷?”张檩夏不高兴地皱眉。“写你名字的东西,不就是你的?”
元初弦没说话,她知道只要是檩夏认定的,怎么劝都无济于事,只好低头拆开信封。摸到封口边缘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封口早就被拆过了。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里面有一张信纸,和汇款单。
元初弦没有先看汇款单,只是拿在手里,打开了那封信。
纸张很白,带着淡淡的油墨气味。
“最近过得好吗?”
元初弦继续往下看。
“听说北郡今年比往年冷一些。记得多穿衣服,不要总是生病。”
“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不要急着忘记。”
她看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有些用力。
“怎么了?”张檩夏探头。
元初弦侧过纸张,不让她看,“你不是很有素质吗?”
“切。”张檩夏抱着手臂靠回墙边。
元初弦深呼吸,平复好心情,继续读信。
“你应该记得自己为什么难过。”
“也应该记得,是谁让自己变成今天这样的。”
“——向你的家人送上最诚挚的问候。”
没有署名。
元初弦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得甚至连张檩夏都有些不自在,在狭小的楼梯间里不安地踱步。
她拿起汇款单,翻到最末,鲜红色的印章格外瞩目,“已兑付”三个字明晃晃的,有些扎眼。
——里面的钱,早就被人拿过了。
楼梯间外忽然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元初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冲到窗边,原本停在操场边上的JEEP已经驶出了福利院门口,她只来得及看见车尾亮起的红光,随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么了?”张檩夏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