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5月，印度洋。

空中交战的几艘飞机，以及提亚姆特岛的巨人轮廓在视野中逐渐远去，连同那群我们紧急撤离时在阿曼海域遇见的、仿佛列队送行般的蓝鲸，最终都消失在海平面尽头。我倚在栏杆边，正凝视着舰艇在海面上拖拽着的几道白色浪花出神。手机突然振铃，我瞥了一眼屏幕，并不打算接听。

我完全想象得到瓦伦蒂娜会说什么——用她讳莫如深的神秘口吻说些好听、无聊的废话，“返航顺利”“进展如何”，以及几句对我和团队成员安危的形式主义关心......我现在不具备听她唠叨的耐心，和她讲话向来让我感到疲惫，如果不是生活所迫。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算了，没有人强迫我。说到底，在她手下工作是我自己的选择。

好在这半年瓦伦蒂娜摸清了我的脾气，如果我不接电话，说明我一定在忙，或只是单纯不想搭理她。所以她通常便不再继续烦我，如果真有要紧事，她自然会联系其他人。团队成员评价我这是成功的向上管理。向上管理？好吧，我倒希望事实的确如此，就好像我不必在意她手里拿捏着什么对我重要的东西。

“看样子我们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岛上去了，如果Val还有良心的话。我们当中可没有人想被流弹误伤。”朱莉突然出现在我身边，递来一只处理好的牡蛎，“这个不在餐补范围内，但我保证比上次的鲈鱼新鲜。”

朱莉·贝内特是队内负责野外采集的技术员，也是我的科研助理，是个有想法的聪明姑娘。但清楚自己聪明的人往往固执，不轻易动摇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们的合作有时并不轻松。就在几小时前，我们还吵了一架。

“......谢谢。”我惊喜于她主动与我修复关系，将牡蛎接过，的确闻见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新鲜气息。朱莉与我就着海风快速解决掉各自手中的牡蛎，又将壳丢回海中。

“我很抱歉刚才的所作所为，你说的没错，如果带走所有样本，我们可能就没命活着回吉隆坡去了。”朱莉说着，又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我摇摇头，接过纸巾。

“我理解你，毕竟样本都是你辛苦采来的。”我逐一擦拭手指，对她耸肩笑道，“但你知道的，我之前在纽约生活——当天上有可疑的东西在飞来飞去时，你就该尽快逃走了。”

“哇哦，听起来很令人信服。”她笑了起来。

“Exactly.”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从纽约来到吉隆坡......我的意思是，那可是纽约。”朱莉指了指我掉出领口的项链吊坠，“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把婚戒戴在脖子上，我似乎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另一半。”

我低头看向那枚垂在胸前、挂在银色鹿角间的戒指。为什么？她的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如果没有遇见某个人，我大概最初也会留在纽约。一个崭新的环境可以让我忘却过去不堪的记忆，重新开始。可正因为遇见了某个人，我无法像离开波士顿那样离开纽约。繁华的纽约，冷漠的纽约，将我撕碎又将我重组的纽约，成了我生命中一个重若千钧的符号，我的离去并不坦然——我并不坦然，我明知不该留着他送我的东西，却仍然留着。我明知人总该向前看，却总是忍不住想要回头。可命运将我们推行至此，想到爱情最终可能只是徒劳一场，我又无法真正回头。

“如果不是来到了吉隆坡，我们也就不会这么轻易被TERMIS提名了。”于是我这样回答。

这的确是原因之一。外来生命研究领域充满未知，也充满机遇，如果肯下功夫是能够做出成绩的。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承认瓦伦蒂娜不凡的手段和门路，并非任意一支团队都有机会上岛研究。

“至于，这个戒指......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接受，但我还是将它留了下来。”

“我明白了。”朱莉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为了吉隆坡放弃了纽约，也放弃了某个人。”

“算是吧。”我不愿过多解释。

“你像是那种想要将事业作为自己讣告开头的人。”朱莉捧着脸，自顾自分析起来，“你像是那种以后会经常缺席自己孩子的生日派对或毕业典礼的人。”

“......”这下我是真的想反驳她了。

“请不要再过度解读我了，贝内特小姐。”我无奈地举手投降，“我并不想把工作当成生活的全部，但我的选择......起码在当时对两个人都不算太坏。”不知为何，我说着便没了底气，于是又补充道：“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

“哦——你伤了某人的心，并且你也同样为此而心碎，是吧？”

“朱莉。”我忍不住阻止她发散下去。

“只是个玩笑，别太认真。”朱莉朝我眨眨眼，“说真的，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果断的性格，就像你今天告诉所有人立刻撤离一样。”她向前摊手，“即使那样做没有留任何余地给我。”

我挑起眉毛，“你还在怪我，对吗？”

“不，当然不。你只是——也伤了我的心。”朱莉用双手捂住胸口。

我不由叹了口气，“抱歉，一次水疗能让这事儿翻篇吗？”

“好吧，也许，两次。”她说。

清凉的海风环绕在周围，我们在沉默片刻后相视一笑。先前从岛上带下的紧张氛围，似乎在心照不宣间得到了消弭。

“谢谢你。”朱莉说。

“不用谢，只是两次水疗而已。”

“拜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谢谢你让我保住了工作，同时带我脱离苦海。”

我明白朱莉指的是我拉她入伙的事。她的前任分管上司以“过度的微观管理”而在集团内闻名，彼时他们关系告急，朱莉几度徘徊在离职边缘，而我此时恰巧需要人手。

有意思的是，我之所以对朱莉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当初在简历中提到自己“掌握意大利语”，HR找到我为她做意语面试，于是便有了她面不改色地在我对面念出一整段《Sara perche ti amo》（也许是因为我爱你）歌词这档事。

我本该对HR如实相告，但在朱莉“我知道我的履历并不出色，但我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的陈词下，我没有选择戳穿她。后来我听说她确实做得不错——能在那样高压的环境下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并大放异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正因如此，有人给予她认可，也有人视她为威胁。但我知道我需要这样的人。

“欢迎来到另一片‘苦海’。”我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我可不敢保证那些飞机会不会卷土重来......顺便说一句，即使海上太阳再大，你的防晒霜也不在我的报销范围内。”

“请对我宽容些，我的家族有遗传皮肤病史。”朱莉理了理在风中飞扬的棕色发丝，“但我相信那罐高倍防晒很长时间都不会派上用场了，这次的争端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听安保说，和那伙日本人周旋的是美国队长——任谁都知道，通常有美国人掺和进来的事都不会消停得太快的。”

我被她的尖锐逗笑了，“那么回去后给自己放个长假吧，你值得好好休息一阵子。”

她抱起手臂，“我确实有度假的打算......可那样就没有人替我照顾猫了。”

我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猫的？”

“不久前，我和洁德救了这只可怜的小家伙。”她掏出手机向我展示一只白猫的照片，“很可惜我没办法一直养着她，因为我发现自己似乎对猫毛过敏。”朱莉滑动着屏幕上的照片，她的合租室友兼女朋友洁德的脸与猫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朱莉抬起头，对我伸出一根手指。

哦，伊莎贝尔，你喜欢猫吗？

我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怔怔地看着她，却一时无言。犹疑了一会儿，我还是老实回答：“......是，没错，她看起来很讨人喜欢。但很遗憾，我独自居住，又经常不在家，所以大概不是一个好的归宿。”画面在一张白猫直视镜头的照片上停下，我放大看了看她玻璃珠似的蓝色眼睛。

“不过在你休假这段日子，我可以帮你照顾她。”

朱莉站直身子，“真的？”

“当然，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