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径KL Tower,大约是某个富豪雇佣了无人机用来求婚,夜幕之上色彩变换。有行人驻足观望,车流速度也随之变得缓慢,一排排刹车灯将整条道路都映红。尝试了几次都没找到超车突破口,我只好默默等待。出来的太急,手机电量见红,车载广播的存在感在堵车的百无聊赖中得到了提升。
“美国总统撒迪厄斯·罗斯当众变身红浩克已过去一周,白宫至今未公布完整报告。民众的担忧不仅指向实验伦理,更指向一个根本问题:人类在创造超级人类的同时,是否也在创造一种毁灭性——当实验成为国策,伦理让位于效率,最终反噬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社会。国会调查委员会预计将在下月发布初步报告,本报将持续关注。”
刚想伸手调高音量,便听见后方有汽车鸣笛……原来前面已经畅通了。灯光秀悄然结束,交通效率重新回归。十几分钟后,我将车停在OXE大厦楼下,乘电梯直奔实验室。
门打开时,我看见朱莉站在走廊尽头,她闻声向我看过来,神情疑惑。视线下移,她脚边还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我走近了些,想要看的更清楚,那坨东西突然动了动,我不由得刹住脚步。
“What the……”
这是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明显神智不清的男人,正以一个并不雅观的姿势地蜷缩在角落,面颊酡红,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时而露出痴笑,时而念念有词,显然陷入了某种药物作用导致的谵妄。
朱莉用脚碰了碰他的手臂,“我就说他一定磕了不少,到现在都还这幅鬼样子……对了,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什么?我不解地皱眉,“该这么问的人应该是我吧,你不是度假去了吗?”
朱莉撇嘴,“看样子你完全不关心我,今天是我和洁德回家的日子。”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晚来实验室?”
她翻了翻眼睛,“天啊,这个公司难道就只有我一个关心实验室里那只豚鼠的死活吗?哦,当然是这样。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在给添水添粮给那小家伙——我早料到的,不然我也不会这时候过来。”
我毫不怀疑她一定参加过那种强迫别人捐钱给小动物的街头募捐,或在公共场合朝穿皮草的名人身上泼过油漆。深更半夜来照顾豚鼠这事儿放在她身上也一点儿不稀奇。我指了指地上的男人,“好吧,先锋,让我们把豚鼠的事放一边。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莉古怪地看着我,“不好意思,难道不是你刚刚在这儿叫我想办法把他带走,然后又急匆匆离开的吗?现在为什么又一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掉进寂静岭P.T.了吗?还有——你为什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换了套衣服?”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我刚才一直堵在路上,怎么会有时间往返两次?”
我们面面相觑,显然对方的话都让另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朱莉大概还想说些什么,可刚张开嘴,便被脚下那男人突然发出的巨大呕吐声生生打断。
“呕——”
我们同时惊恐地退至墙角,留下那男人在原地不停干呕。
“呃天,我这是,我这是在哪儿?”男人捂着额头哑声开口,他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抬起眼皮,“你们是医生吗?”
“从技术上讲,你可以这么说。”朱莉拽着我的袖子,躲在我身后还不忘解释,“但我们是'PHD'那一类。”
“你在吉隆坡,OXE大厦。”我看着那男人迷茫的眼神开口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吉隆坡……OXE大厦……”他木然地重复,“该死,对,我来到了马来西亚。”
“嘿,”我忍不住提醒他,“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呼吸不稳,胸口起伏着,看起来还没有从药物反应中恢复,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浑噩的眼神恢复了一点清明,随后迟缓地开口。
“……罗伯特·雷诺兹,你可以叫我鲍勃。”
“我来参加试药,志愿者什么的……等等,你们不是医生,那你们是谁?”
“志愿者先生,临床研究中心不在这一层,你走错了。”朱莉看了一眼手表,“不过,认真的吗?现在?太晚了吧。”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鲍勃怔怔开口。
朱莉摊手,“晚间八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就到Wine o'clock(酒点钟)。”
鲍勃用力闭了闭眼睛,向后将头靠在墙壁上,“好吧,那流浪汉给我的东西劲太大了……天啊,我又……我总是在搞砸任何事。”
“你磕药了,是吧?”
“呃……Spice?还是什么的,我不确定。”
“听我说,鲍勃。”我蹲在他面前,“我不是临床中心的医生,但也算是内行,在你体内的药物彻底代谢干净前,我不建议你参与任何药物试验,这对你来说会很危险,知道吗?”
鲍勃的神情有些茫然,“危险……我不知道,我是说,我早上吃了那人给我的东西,然后他告诉我,'嘿,那栋楼里有个实验,它会让你变得更好——更好的自己。你知道吧?'那时我就在想,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呢?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
我不明白这种通常为了测试药物安全性,并且有着一定健康风险的临床试验,究竟怎么会让人变成‘更好的自己'——就像我对朱莉刚刚的怪话也同样感到困惑。今晚接二连三的离奇事让又开始令我有些头疼,但总之,我不能让这个叫鲍勃的家伙继续待在这里。
“你住在哪儿?我帮你叫车。”我说着便掏出手机。
“……我退掉了酒店房间。”
“现在游客也不至于多到让你没地方可住,重新再定一间。”
“哦Shit——”鲍勃想是起来了什么,他皱起眉毛,“我想起来了,进来时他们收走了我的护照……后来药劲上来了,我想上洗手间,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一层。”
“你的护照被收走了?”我有些吃惊,向他再次确认。
“是的。”
……
我稍稍直起身子,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鲍勃,你真的知道你要参加的是什么实验吗?”
-
事实证明,我无法从一个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的人身上获取任何可靠信息。
收留一个没有证件且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陌生人并非明智之举,如果报警,那么鲍勃很可能因无法证明自己合法入境而被逮捕,再倒霉一点讲,尿检阳性,他在这个国家可能会被监禁并被处以鞭刑。
我其实没必要为一个毒虫考虑这样多。但——如果真如他所说,OXE的人因一个可疑的药物试验就扣留了他的证件,那这既不合规,也不合理。
“朱莉,看好他,我去六层瞧瞧。”
我们所在的生命基因研究中心位于十六层,而临床研究中心位于六层,这是两个完全独立的部门,除了少数几次工作对接,我几乎没有踏足过这个地方。
电梯下行时,我在轿厢内壁的金属反光中凝视着自己模糊的轮廓。托需要经常出外勤的福,与半年前相比,瘦了些,晒黑了些,也干练了些。
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没由来的不安。
深夜的电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六层时,电梯厅前的露台外有湿热的风吹进来。推开玻璃门,干燥的冷气一瞬间便盖过晚风在皮肤上留下的湿润触感,看来我还是没能彻底适应东南亚过于极端的室内外温差。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继续向连廊那头走去。刚要绕过转角处,几声微弱的对话突然响起。
我刹住脚步。
“九点了?老天,我宁可多站一班,也不愿意回家听那婊子唠叨。”
“哈,杰森,女人们永远不会明白男人——为了她们玩命挣钱。她们根本不认为那有多了不起,即使我们是真的在拿‘命’工作。”
“不能再同意。对了,今天一共来了几个人?”
“六个?有个磕药的疯子刚进去就一副快要失禁的样子,我他妈可不想让他尿我一身,就把他赶了出去。算他走运——剩下的那些家伙全死了。”
“Jesus Christ,这试验不会落到我们头上吧?”
“别担心,连那些CIA特工都没能扛过实验,上面的人本身也没再多抱期望,所以才找了这几个路人甲过来碰运气——等到再死几个人,我猜这项目就该结束了。”
“但愿如此,呃——是的,我是113号,Copy——嘿,准备好吧,交接的人到楼下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柱攀爬至头顶,我猝然看向电梯间的位置,红色的数字不断跳跃着递增。
——2——3——4——这里只有六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