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来到青溪镇。这一次,他们带了更多的红纸,还有一把新买的剪刀。
叶知秋说,要跟姑奶奶学剪窗花,剪十个“福”字,十朵梅花,贴在每一扇窗户上。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青溪镇。窗外的玉米长高了,比人还高,像一片绿色的森林。路边的紫薇开得更盛了,粉红色、白色、紫色,一簇一簇的,像彩色的云朵。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竹林边等着。陆慎芳手里拿着一叠红纸,是她自己买的,比叶知秋带的更红,更艳。
“知秋,”她喊,“我买了红纸。你看,这个颜色好看不?”
叶知秋跑过去,接过红纸,对着阳光看。红得像火,像血,像腊梅的花瓣。
“姑奶奶,好看。比我的好。”
陆慎芳笑了:“那当然。我挑了一上午呢。”
几个人穿过竹林,走过废墟,来到银杏树下。周师傅已经到了,正蹲在那些半成品的门窗前,检查榫卯有没有松动。
“时序,”他抬起头,“今天装棂花。你来帮我。”
陆时序点点头,戴上手套,走过去。
棂花是门窗的灵魂。步步锦、卍字纹、海棠纹,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寓意,不同的美感。
周师傅把图纸摊开,一根一根地划线,一根一根地锯,一根一根地凿。陆时序在旁边跟着做,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
叶知秋坐在银杏树下,跟陆慎芳学剪窗花。
“知秋,你看,”陆慎芳拿起一张红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剪刀剪了几个口子,展开,一个“福”字出现了。
叶知秋惊呆了:“姑奶奶,您怎么剪的?我都没看清。”
陆慎芳笑了:“剪了一辈子了。闭着眼睛都能剪。”
她把剪刀递给叶知秋:“你试试。”
叶知秋接过剪刀,拿起一张红纸,学着她的样子对折,再对折,然后剪了几个口子。展开,不是“福”字,是一堆碎纸片。
“没关系,再试。”陆慎芳又递给她一张红纸。
第二次,好了一点,能看出一个轮廓,但还是不像“福”。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剪到第十次的时候,终于剪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姑奶奶,您看!”叶知秋举着那张红纸,兴奋地喊。
陆慎芳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不错。虽然歪了点,但意思到了。再练练,就能剪正了。”
叶知秋点点头,又拿起一张红纸,继续剪。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里的红纸上,照在那些剪下来的碎纸片上。
陆慎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剪,偶尔指点一下。
两个女人的身影,在银杏树下,像一幅温馨的画。
陆时序偶尔抬头,看着她们,笑了。
“周师傅,”他说,“您看,她们在剪窗花。”
周师傅也抬头看了看,笑了:“好。剪好了贴在窗上,好看。”
一上午,棂花装了大半。
那些步步锦的棂花,一根一根地镶嵌在隔扇门的边框里,横平竖直,间距均匀。阳光透过棂花,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幅抽象的画。
陆时序站在那些门扇前,看着那些影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一百多年前,陆家的老宅里,也有这样的影子。阳光透过棂花,投在青砖地面上,投在八仙桌上,投在人的脸上。
那些影子,见证了无数个日升月落,无数个春夏秋冬。
现在,它们要回来了。
“时序,”叶知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剪好的窗花,“你看,我剪的梅花。”
陆时序接过那张红纸,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笑了:“好看。虽然不像,但好看。”
叶知秋瞪他一眼:“什么叫不像?这就是梅花。”
陆时序连忙点头:“是梅花。最好看的梅花。”
叶知秋也笑了,把窗花小心地收好,准备贴在玻璃上。
中午,陆慎芳做好了饭。今天更丰盛,有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她说,周师傅辛苦,要好好犒劳。
“周师傅,您多吃点。”陆慎芳给他夹菜。
周师傅连连道谢:“陆姑奶奶,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一个干活的。”
陆慎芳摇摇头:“您不是干活的。您是给我们家做门窗的人。这座房子,等您等了一百多年。”
周师傅眼睛有些红,低下头,大口吃饭。
下午,继续装棂花。到傍晚的时候,六扇隔扇门的棂花全部装好了。周师傅把它们一扇一扇地立起来,靠在墙上。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透过那些棂花,投下长长的影子。步步锦的图案,在地上铺展开来,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陆慎芳站起来,走到那些门扇前,伸出手,摸着那些棂花。
她的手很苍老,满是皱纹,但摸得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时序,”她说,“这个花纹,叫什么?”
“ 步步锦,姑奶奶。寓意步步高升。”
陆慎芳点点头:“好。好。你曾祖父当年用的,也是这个花纹。”
她摸着那些光滑的木纹,摸着那些整齐的棂条,眼泪掉下来。
“一百多年了,它又回来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银杏树下吃了晚饭。月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那些门扇上,照在那些棂花上,照在那些剪好的窗花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下周能装完吗?”
陆时序点点头:“能。下周装槛窗和横披窗。再下周装五金件。争取下个月底让姑奶奶住进来。”
叶知秋笑了:“好。到时候,咱们在新房子里吃顿饭。”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在新房子里吃饭,在新房子里看月亮,在新房子里听雨打瓦。”
叶知秋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场景。新房子,旧桌子,姑奶奶,爷爷,时序,和她。五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着姑奶奶做的饭,喝着爷爷泡的茶,听着雨滴打在瓦上的声音。
那是她想要的。那是一直以来,清音想要的。
“时序,”她轻声说,“谢谢你。”
陆时序低下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不是房子,是家。有爷爷,有姑奶奶,有你。”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程的路。
临走前,叶知秋把剪好的窗花贴在刚做好的隔扇门上。十个“福”字,十朵梅花,歪歪扭扭的,但红得耀眼。
“姑奶奶,”她说,“下周我来贴更多。”
陆慎芳站在那些门扇前,看着那些红灿灿的窗花,笑了。
“好。下周你来,我教你剪‘喜’字。”
叶知秋愣了一下:“喜字?”
陆慎芳眨眨眼:“你和时序,不是秋天结婚吗?‘喜’字,用得上。”
叶知秋脸红了,点点头:“好。姑奶奶,您教我。”
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些贴了窗花的门扇上。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姑奶奶要教我剪‘喜’字。”
陆时序笑了:“好。剪好了贴在咱们的新房窗户上。”
叶知秋点点头,脸更红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花窗,想起那些棂花,想起那些红灿灿的窗花。
很快,它们就会立在墙上,贴在窗上,看着姑奶奶进进出出,看着爷爷喝茶看报,看着时序和她来来往往。
看着这个家,一点一点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