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刚才翻了当年的询问笔录。”杨光辉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这个货车司机,在谈君晗车祸之前一个月,银行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不多,五万块。他说是找亲戚借的,用来给妻子治病。他妻子得了癌症,一直在化疗,花了很多钱。”
他顿了一下。
“他妻子后来还是没治好,死了。妻子死后的第三个月,他就自杀了。”
蔡星澜看着那份资料。货车司机,妻子重病,高额诊疗费,有人给了他一笔钱,妻子没救回来,他自杀了。这笔钱是谁给的?给钱的人要他做什么?
“你觉得这个货车司机,和谈君晗的车祸有关?”她问。
杨光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另一份材料翻出来。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时间在谈君晗车祸前两周,转账金额五万,转出账户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账户。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查不到,但公司的注册地址,在谢择序当时任教的美院附近。
“这个公司早就注销了。”杨光辉说,“但我让雨欣查了注销之前的资金流向。这个公司账上还有好几笔转账,收款人全都是一个人。”
“谁?”
“谢择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蔡星澜把所有材料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谢择序给了一个货车司机五万块钱,让他做了什么。货车司机拿了钱,妻子还是死了,他自杀了。而谈君晗的刹车油管被人割断了,切口整齐,不是意外。
“刹车油管是那个货车司机割的。”蔡星澜说,“谢择序给了他钱,让他动手。货车司机后来因为妻子死了、自己又被谢择序捏着把柄,扛不住自杀了。谢择序用一笔钱,杀了一个人,又堵住了一个人的嘴。”
她停了一下。
“但刹车油管被割了,谈君晗未必会死。那条路、那个时间、那个车速,谢择序都算好了。他选了一个凌晨的时间,路上没什么车,谈君晗一个人开车回家。刹车失效,撞上隔离带,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他算好了每一步。”
杨光辉点了点头。
“那个货车司机后来精神出了问题,在询问笔录里说过一句话—‘他跟我说,只要在那辆车的刹车管上划一刀就行,不会出人命,只是让那辆车没法开。’但他没想到,那一刀要了谈君晗的命。”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蔡星澜看着桌面上那排材料,从谢择序的户籍信息,到谈君晗的结婚证,到陈陌被封在柱子里的照片,到货车司机的自杀记录。一条完整的线。
谢择序先杀了陈陌,因为陈陌“给了谈君晗更好的生活”。然后他策划了谈君晗的车祸,因为谈君晗“失言了”—她说会永远和他在一起,但她嫁给了别人。她嫁给了陈陌,陈陌死了,她又要离开他。他不能接受。所以他杀了她。
然后他开始找下一个“谈君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邓婉仪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星澜。”邓婉仪侧了侧身,“这位是谈君筠。谈君晗的妹妹。”
蔡星澜站起来。谈君筠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面上那张谈君晗的结婚证照片上。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我姐和谢择序的感情一直很好。”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从嘴里挑出来,“从初中到大学,他们在一起很多年。那时候谢择序家里条件不好,我爸还接济过他。后来谢择序和蒋懿在一起了,我姐很伤心。”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谢择序结婚之后,来找过我姐。那天我在家,他们在客厅说话。我没听清全部,但听见谢择序说了一句—‘马上就会死的,有钱才幸福。’”
谈君筠的声音停住了。她低下头,像是在回忆那句原话,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过了几秒,她才继续。
“我当时不懂他什么意思。我姐也没跟我解释。后来她就嫁给了陈陌。再后来,她就出车祸了。”
蔡星澜看着谈君筠的脸。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上那份材料,没有移开。没有哭,没有愤怒。
“谢择序家里的条件,后来怎么样了?”蔡星澜问。
“原来挺好的,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错。但后来谢伯伯沉迷赌博,欠下了很多赌债。”谈君筠说,“谢择序上学那几年,学费都是靠奖学金和我姐帮他凑的。他没钱吃饭的时候,我姐给他带饭。他成绩好,我姐还给他补习。”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讽刺。“后来他有钱了,娶了蒋懿。蒋懿家里做生意的,很有钱。”
蔡星澜把这句话和谢择序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放在一起。“她们太虚荣了。我给她们一点东西,她们就把自己交出来。廉价的真心。”—一个靠女人接济读完大学的人,在有了钱之后,把所有接近他的女人都当成“因为钱才靠近”。他把自己的过去投射到了每一个受害者身上。
邓婉仪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坐。等谈君筠说完,她开口了:“我们在查谢择序的社会关系时,还找到了一个人。谢择序和谈君晗的初中学妹,任利琼。她主动联系了警方。”
蔡星澜抬起头。邓婉仪侧过身,朝走廊里点了一下头。
“我认识谢择序很多年了。”任利琼开口了,声音很干脆,没有寒暄,“初中的时候他跟我一个学校,比我高两届。那时候他就很出名,成绩好,长得好,老师都喜欢他。但我一直觉得他不对劲。”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让她不舒服的事。
“有一次,学校操场后面有一只猫。那只猫咬了他一口。后来,那只猫被毒死了。我当时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虽然他说着没事,表情也很温和,但是就是让人觉得很可怕。”
任利琼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后来我听说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当了教授。我一直觉得他迟早会出事。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他的照片,我就打电话报警了。”
她停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任利琼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谈君晗出车祸之前,我在路上见过谢择序和学姐。他们似乎在吵架。”
她停了一下。
“第二天,我就听说学姐在那条路上出了车祸。”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没有人说话。
蔡星澜站在桌边,看着白板上那排照片—宋青雨、郑雨歆、赵敏敏、周蕾、徐菁、梁桃、尹知夏。七张照片,七个名字。加上柱子里那个陈陌,是八个。加上谈君晗,是九个。
她忽然想起谢择序在审讯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她们太虚荣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平静的厌恶。但如果把“她们”换成“谈君晗”呢?他真正想惩罚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那些女孩,只是他用来重复惩罚的道具。
“他先杀了陈陌。”蔡星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因为陈陌‘给了她更好的生活’。然后他策划了谈君晗的车祸。刹车油管是那个货车司机割的,货车司机后来自杀了。他杀了两个人,用的是同一笔钱。”
她的目光从白板上那排照片扫过。
“宋青雨、郑雨歆、赵敏敏、周蕾。每一个都有点像谈君晗。都是他的‘收藏’。”
办公室的灯光很亮,照在白板上那一排照片上。她们每一个人都年轻,都漂亮,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她们被选中的原因,是长得像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六年的女人。
蔡星澜把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最后一份材料上—陈陌的身份信息。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他挡了谢择序的路。什么路?谈君晗离开谢择序的路。还是谢择序无法接受谈君晗离开的路?
她合上材料,抬起头。
“谢择序杀陈陌,是第一次。”她说,“也是唯一一次,他杀了一个男人。之后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是女人。他杀陈陌,是因为陈陌带走了谈君晗。他杀那些女孩,是因为她们让他想起谈君晗。”
她停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都在杀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