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岩审视的眼神扫过沈渝的脸，似乎想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她警惕道：“没有人能证明你说的话。”

现在确实没有人能证明，但等到焚烧计划取消，证明的代价却是巨大的。

沈渝向脑海里的系统问道：“他们还有多久会找到这里？”

【五分钟之后，顾辞已经带人到附近了。】

沈渝的眼神略微一变。

“是啊。”沈渝懒洋洋地应付着秦岩的话，“你可以认为我在骗你，我也可以取消焚烧计划，就是到最后，承受这些代价的也只会是你们，而不是我。”

秦岩脸上的冷静，游刃有余，通通化作靡粉，紧紧咬着的嘴唇满是恨意与愤怒，沈渝这才想起来，她也还是个孩子。

“你知道你提出的焚烧计划要害死多少人吗？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的亲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被烧死的，就是因为你提出的焚烧计划，当时没有人反对你，他们在歌颂，在赞扬。”

“都说……都说他们去了天堂……说是升魂，是美好的……”秦岩眼睛发红，握刀的手指都在颤抖，“怎么可能……那是被烧死啊……”

“痛苦怎么会是美好的呢？”

沈渝一言不发，他在数，剩下的时间。

“你问我们有没有听见枪声，可那是因为所有人都醒了，醒了所以呐喊，所以反抗！”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的任何一项决策，后果都是由我们来承担，凭什么你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要了那么多人的命！”

“砰！”

沈渝手里的茶杯忽然碎落在地，四分五裂，他惊讶地看了程言一眼。

时间到了。

不消片刻，地下室的门被破开，黑衣人涌入，骨头的闷响声，贴身肉搏的噪音，混乱只持续了几秒，沈渝起身的时候，几个人已经被死死地压在地上。

很像，很像沈渝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醒来的时候见到的白见泽的样子，几个人眼里都满是屈辱和不甘，还有深重的恨意。当时的沈渝只是觉得有趣，但现在的他却觉得悲哀。

他不能OOC，他要做那伪善自私，出尔反尔的恶人，但他为什么会感到悲哀。

“真慢。”沈渝隐去眼底不明的情绪，冲跪在地上的顾辞道。

“是属下失职。”顾辞垂下眸，“这些人需要属下处理掉吗？”

“不用，放了吧。”

“什么？”

沈渝很轻地摇头，口气平淡，仿佛正慈悲如佛，悯怀众生。

却在下一秒冷冷地看向地下室的某个方向，溢出来的茶水在微微倾斜的地面上流向那里，沈渝沉声道：“这里还有人。”

原身的记忆里存在这个地下室，很多人藏在这里，他们染上了南因，藏在这里躲过每晚的焚烧计划，听起来像某个美好而和谐的梦幻国度，没有焚烧，没有抓捕，只有因为苦难而聚集到一起的人。

而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

但这里是南因的温床，也是罪恶的土壤，美好的图景破碎不过一瞬间的事，直到第一个人的死亡。

人类才发现他不会腐烂，南因依托他生长，而他也从死亡转向永生。

此后，这里便是地狱，牢笼。

地下室燃起的罪恶的火种，终将去向整座城。

直到第二次焚烧计划正式开始。

更残忍，更血腥，也更无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任何可能存在南因的躯壳。

但这一切都不会被知道了，周围的声音像蒙在雾里，吵闹而喧嚣，沈渝亲眼看着那道暗门被打开，不算大的狭小空间里挤满了很多人，尖叫声，哭喊声，那种几乎要将耳膜撕裂的疼痛。

甚至那些人中还有小孩，没有哭闹，只是睁着一双眼，黑亮的，很大的眼睛，看起来年龄太小了，周围甚至没有人护着她，在混乱间不断地被挤倒，然后爬起，手足无措的样子。

鲜亮的红衣在混乱间染上了灰尘，却是除了魂台的火光之外，唯一的一抹亮色了。

宛若新生。

沈渝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小时候的秦岩，透过那寥寥几句，也许，她们是一样的，一样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再然后，便是反抗，穿插着枪声，沈渝没有动，没有说话，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想起魂台那一盏盏火，跃动，熄灭。

他没想过会有那么多人，被南因折磨的痛苦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知道他们都是拼命想活着的人，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打开那道门，让罪恶归于罪恶是否才是最好的选择。

枪声很激烈，沈渝只是出神地看着，甚至希望其中的某一枚子弹穿过他的眉心，让他得以解脱。

可是……可是他得活着……

沈渝甚至不知道支撑他完成任务的究竟是恨，还是想跟那个人见一面，只是见一面。

血腥味太重，沈渝偏过头，难以控制地干呕，指尖捏得泛白，他甚至觉得自己要吐出花，冰蓝色的，盛开的南因花瓣。

在这个间隙里，他听到了秦岩的呐喊，一遍又一遍，尖锐而充满愤意的声音灌过他的脑海。

“你活该下地狱！”

“你活该下地狱！”

“被烧死的人应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