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晨间那个安慰性质的环抱,白见泽忽然展现出来的依赖,他不知道真切又占了多少。
“主上。”顾辞看了一眼晕倒的白见泽,朝沈渝道,“我们没看住他,是他自己偷跑出来的。”
沈渝挑了挑眉,这话他不大信,没有顾辞和池玖的默许,白见泽想跑出来找到他,还是拖着一副受了重伤的身体,显然不太可能。
看来白见泽的策反夺权,从现在就隐隐浮现了,沈渝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还是沉静的样子,“知道了。”
顾辞迟疑了一会又道:“她,找到了么?”
“没用了。”沈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摇头,手指蜷缩着,最后看了一眼魂台的方向,“都死了。”
“还有那些花,也一并烧了吧。”
沈渝垂下眼:“之后,若是有任何人阻止焚烧计划,不要留情。”
“是。”
沈渝的长衣被风吹动,暗红的血,冰蓝的花瓣汁液,燃烧的灰烬,都在衣摆留下斑驳的痕迹,身后是魂台禁锢的冤魂,橙黄色的火焰仿若一直在燃烧,他身上是罪,也是希望。
秦岩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一遍又一遍。
“你说,这个世界……真的……有未来吗?我看不到啊,谁又看得到呢?”
原身的记忆里,一直到死前,这个世界似乎总被阴影蒙着,火光是模糊的,绝望却清晰而刻骨,但是,或许真的有呢?
他只当来这个世界是完成任务,可好像悄然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或许是枪声,火光,和他所见过的一双双眼睛,他第一次,想对着魂台许下一个愿望。
盛大的火灿烂而永恒。
他默声道:“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像许愿时火光成为余烟那般,真的有一盏火熄灭了,最下面,第十七格,是属于秦岩的那一盏。
火,熄灭了。
自由,远去了。
希望会降临吗?
“醒醒。”沈渝坐在床头,骨节分明的手拨弄开白见泽脸上的碎发,面前的人就像一具尸体般毫无反应,他无奈道,“我有没有说过,你装睡的伎俩真的很差。”
然后他看着那双眼睛缓缓地睁开,黑白分明,不是湿润的,只是淡淡地睁着眼,眼角是发红的干涩,不像哭,但沈渝觉得他在哭,或者说此刻的白见泽正躲在什么地方,黑暗而潮湿的角落里,他缩着腿环抱着自己,他在哭,可是白见泽只是睁着眼,没看他。
沈渝伸向一侧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在某一刻把白见泽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仿佛添了些生气,他正一点一点地把那个人拉回来。
人醒着也是会做梦的。
沈渝觉得此刻的白见泽就在做梦,不愿面对现实的人,往往沉浸在梦里,经由那天白见泽在噩梦里的呓语,他也猜了八九分,是自己把他的妈妈带走了,因为南因,因为他制定的焚烧计划。
而现在,秦岩的死,是第二次。
第二次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走向大火,焚烧殆尽,也许是痛苦的,沈渝能体会,但他不能共情。
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白见泽的脸侧,身上的上被处理得很干净,至少他闻不到浓重难闻的血腥味,只是芬芳的南因香气,大抵是下人知道他喜欢。
可这也许是白见泽最痛恨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的人最痛恨的东西,沈渝也谈不上喜欢,他无比讨厌被掌控的错觉,南因会让他接近死亡,让他无法摆脱、挣扎。
原来真的有一种东西,会让欲望和绝望共存。
人们追寻它,想要它,却也痛恨它。
沈渝的手指移向了少年的耳垂,左耳留着一个小小的洞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里泛红一片,显然是打的时候手法极其粗糙,没有消毒的缘故,他轻柔地问:“疼不疼?”
好像在说耳洞,又好像不是。
他开始怀疑白见泽装晕的时候到底是想博取他的怜悯,还是,只是想趁着那几秒的间隙里,拥有哪怕只有很短暂的依靠,哪怕面前的是仇人,是他想要杀死、折磨,让他永堕地狱的仇人。
床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双眼依旧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他说:“我好疼……你疼疼我……你……救救我。”
沈渝轻轻地笑了,像是无比满意身边乖巧的羊羔似的,他俯下身,似乎想要给情人一个奖励,微凉的手指按在他的颈后,唇瓣贴上白见泽的额头。
一个吻。
很轻很轻的吻。
只是依稀记得曾经好像有人这么吻过他,虔诚而庄重的,他想着那些残缺的片段,说了和那人一样的话,“睡吧,睡着了就不会疼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死去。”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死去……”
很荒诞的话,却又带着某种信徒的虔诚,沈渝猛然睁开眼,冷汗冒了一身。
只因为,刚刚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却又格外熟悉,像之前系统被侵占的短短的时间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暗哑的磁性。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