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人跪得战战兢兢,背上不住泛出冷汗,闻言答道:“对,我亲眼看着他搭着胥妄的肩,把人带走了。”
殿内又只剩下手指敲动桌案的响声,空旷而寂寥,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台下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却不敢抬眼往上看,忽然就听见轻笑。
“可我怎么从未听过花无心这个名字?”
台下人抬起头,那是将死之人最后一次抬头。
“天底下天资极高者,不是入了我青云宗,便是被我揽进了天衍,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会落了花无心这个人?”
死亡是无声的。
太虚殿的血似乎永远流不尽,正如百年前太虚殿染满长阶的血,死不瞑目的头颅,那天殿外的雨怎么也落不尽,仿若绵长痛苦的怨恨。
*
花无心真带他去吃了饭,去的还是丽城远近闻名的青楼。
丽城像这样的地方多的数不清,正如城中繁艳的花,花团锦簇,仿佛只要春风吹过,便肆意蔓生,花瓣纷落,不过丽城的青楼只论艺,轻歌曼舞,琵琶声响,或许人沉在此处,便只能溺死在红尘里,再难离去。
“花……”胥妄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手脚发愣,他从没来过红尘之地,原先在魔域的时候也只知杀人办事,再无其它,“公子,我们为何一定要来这里。”
花无心仿佛整个人连骨头都是软的,眉眼也柔得像水,飘着浅粉花瓣的春水,他懒懒地靠着,耳边是江南温润的语调,楼中红艳的花瓣纷落,又被舞动的长袖带走,他的眼皮泛上淡淡的倦意,把胥妄晾在一旁,伸手去接下飘落的花瓣,不知道是什么花,总之很是红艳。
或许人间红尘飘落在地,也只此一瓣。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谁。
总之他现在不想做沈渝,只想做花无心。
“这里人多眼杂,越是混乱,反而越是不容易被发现。”花无心算是答了他的话,修长的手指轻轻往前推了一碟茶点,淡然道,“我救你确实藏了利用你的心思。”
“这一点,我不瞒你。”
胥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落寞,不过很快,转瞬即逝,他本来就没把花无心之前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我救你,就不能单单只是想救你么?”
其实他期盼过这些,后来活在魔域无尽的恨与血里,他就不再期盼了,没人会无缘无故救他,这样的道理,他早就知道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花无心端起茶杯,轻轻一抿,清冽的茶香,眉目便舒展开,他看向胥妄,只问:“你知道追杀你的人是谁吗?”
胥妄摇了摇头,他是被一路追杀至今的,一开始身后是魔域的人,再后来,就遇上了那群身着白色长袍的人,他并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势力,也不知道他和那些人结下了什么仇怨。
只知道逃亡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而他没有自由。
花无心开口道:“我要你做的,就是杀了这背后的人。”
胥妄猛然抬起头,刚要说话——“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我需要你去魔域。”
胥妄就是从魔域叛逃出来的,为此受尽了刑罚,叛逃魔域者,需要承受的极刑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现在的他,没有脸。
或者说,他只剩下血淋淋的肉,那是尊主留下的刑罚,入了魔域的人,要么死,要么和一具烂肉一般活着,否则一辈子都是魔域的人,永世逃不出去。
他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具烂肉。
浑身散着腐臭气息的烂肉,无论换了多少张人皮也掩盖不了他早已腐烂的事实。
他从魔域叛逃出来可谓九死一生,一个没有皮的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花无心笑盈盈的眼,视线交错的瞬间,是一片花瓣飘落,像在那个小巷内突然落在地上的一道阳光,始终是一道若即若离的阻隔。
鬼使神差地,他说,好。
青楼纷扬的花瓣落尽,花无心走了。
*
白见泽始终记得马车外晃动的白衣,只消片刻便没了身影,连周围的艳阳仿佛也在此刻冷去,“师兄……”
没有回应。
他缓缓认清了一个事实,沈渝走了,只孤零零一人把他落在车上,就好像从来没有他这个人,身上的伤突然就泛起疼痛,先前不觉得,现在突然就觉得浑身都要散架的疼,四周仍是很静,沈渝唯一留下的一点熏香还漫在窗边,此刻也要消散了。
“师兄……”
原来师兄也是会抛下他走的。
明明前一秒他还靠在师兄怀里,师兄的颈侧肩侧浸染了淡淡的香,有些微凉,却温润细腻得像玉一般,此刻却只能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不知道师兄还会不会想起他。
师兄为什么不能永远和他在一起……
“怎么哭了?”
白见泽猛然抬起头,见来人是沈渝便又欢喜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就把双手缠上去,抱得很紧,连牵扯到伤也不在意,像毒蟒缓缓缠住猎物,声音很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师兄你怎么突然走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渝听得一阵发麻,只觉得师弟是越养越回去了,甚至还不如白见泽之前叫他仙长哥哥的时候,耳边一阵酥软,分明已经是个17的少年了,如今却还是这般同他说话。
他自知理亏,知道这又是要哄人了。
白见泽忽然在他颈间停住,沈渝觉得周身好似突然间冷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直到白见泽从他颈间捏起一片花瓣,还是笑着看他,目光却泛寒,“师兄这是去哪了?”
沈渝莫名觉得心虚,却没想明白心虚个什么劲儿,便直接道:“青楼。”
白见泽脸上的神情已经看不出笑了,目光凝在他身上似乎要找出什么痕迹——不属于他的痕迹。
“所以师兄把我落在这里,是去逛青楼了?”
言语之间都像逼问一般,沈渝不愿回答,只笼统道,“也不全是,这些和你都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语调陡然转换,像突然跌进冰窖似的,沈渝甚至开始想念白见泽撒着娇同他说话的时候。
白见泽又把那四个字说了一遍,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没有关系?”
“是哪位可人让师兄如此挂念,就是不知道那位知不知道师兄前一晚还在和我……”接吻。
话落在这里,戛然而止。
只因沈渝突然揽住他的后颈,浅浅地在他耳侧印下一个吻,很热,漫着潮湿,他浑身都烫起来,什么都忘了。
沈渝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完,因为他知道,若是白见泽说了那些话自己又免不了伤到他,那人身上还有旧伤,真打死了可怎么是好。
他也没力气同白见泽争论些什么,落下一个毫无理由的吻便离开了,他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师兄,而花无心犹如幻梦一般死去了。
白见泽愣了愣,笑意漫起来又散下去,终于还是发出一声轻笑,却像叹气那般,“师兄这是把我当什么呢?”
沈渝闭上眼,“就当我在哄你。”
“若是我觉得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