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城的夜,是不静的,不但不静,还是香的,美的,晃的,好似没有入夜,灯火阑珊,歌舞晃动,摇曳着细碎的金光,温玉的那间客栈早就不住人了,多是些喝茶品酒之客,而丽城真正住人的地方——是青楼。
*
夜色是浓重的黑,却被灯火晃着,丽城的夜风里都裹挟着花香,甜郁得叫人醉的花香,光影交错在白见泽脸上,他一路往青楼走去,脚步却不稳,怀里还倦着一个人,垂落的白衣被风吹得晃动。
白见泽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一块绸缎,软,柔,滚烫,快要化成水掉下去,他凝眸看了一会沈渝泛着薄红的脸颊,和薄如蝉翼的白衣,觉得那抹素白也要隐隐泛出粉意来,便很快移开眼,心脏的跳动好若不知疲倦。
叶无尘只让他好生安置好沈渝,让他睡一觉,睡醒了酒自然也醒了,此刻便没陪着一起,不知晃去了丽城的哪个角落,只说过一阵子再回云栖峰,教他用符。
此刻,沈渝不知在他怀里轻声呢喃些什么,总之他不敢看,连听都不敢听,红尘醉浓郁的酒香味混着花香轻轻绕着,白见泽只觉得连自己也要一同醉过去了。
“白见泽……”
混着风声,连声音也不太能听清,白见泽陡然停了下来,直到那个声音在浓重的黑里格外清晰,他停在那个暗巷,听见沈渝唤他的名字,面前是灯火阑珊处,而他隐在黑暗里,或许有些话,是在墨色下才能得以听见的。
“白见泽……”
“师兄,我在这里。”
莫名地,白见泽低头看向那双紧闭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湿的眼睫落在黑暗里,透不出细细的莹亮,他觉得师兄在那一刻叫的是他的名字,但又好像不是在唤他。
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师兄,我在这里。”
远处的歌声飘过耳侧,纷扬的花瓣飘落在地,是红尘,是人间,而他们躲在暗巷里,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沈渝的声音很轻,微微颤抖着,说了一句好像没那么恰合时宜的话。
“白见泽,我也……”他微微张着嘴,无数个噩梦里未说完的话就好像要这么说出口,在丽城喧嚣的夜里,白见泽俯身贴近他的唇瓣。
沈渝只觉得自己沉浸在梦里,半梦半醒,他再一次梦见刀尖刺入白见泽心脏的那一刻,少年俯下身,似乎要做些什么,一切戛然而止,白见泽在他怀里逐渐变得冰冷,鲜血浸过他,要把他们染成血里相生的藤蔓,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任何神采,四周是静的,他知道自己再也听不见任何将落未落的话了。
内心猛地一阵颤动,他突然很想张口说话,好像原本要说“我也爱你。”,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成了,“我想念你。”
——那只是一个将要落在额头上的吻,虔诚而珍重的吻。
——可是还没到落下,白见泽忽地倒在地上,嘴唇张着,似乎是想要说什么话,也许是日日都在说的“我爱你。”
话落地的那一刻,也许是某种巧合,丽城的夜空突然炸开烟花,响彻云霄,绚烂,像散落开的金尘,仿佛能穿过魂台千万盏跃动的火,落在信徒迷惘的归途。
将落未落的话,在将错就错的时间,有了回音。
白见泽看着他,低头,在他耳侧印下一个吻,很轻很轻,他不知道师兄口中所唤的人是不是自己,那就当他是吧。
其实寒池那一场荒诞的吻,他后悔了,对师兄暗藏情思不悔,被师兄利用成为山洞幻境的阵引不悔,他唯一后悔的,只有那一双眼睛。
情欲的操控,欲望的傀儡,他知道这样之后的结果注定不得善终。
所以他悔。
只是没想到他所认为的一往情深,却是两情相悦。
白见泽有些迷迷蒙蒙地笑起来。
红尘醉,真是好酒。
他想带上几壶回云栖峰,让师兄醉过去,最好不要醒,可是他知道他不愿。
*
丽城,玉春楼。
楼中红艳的花瓣纷落,轻歌曼舞,琵琶声响,灯火亮堂得好似不知早已入夜。
“一间客房。”
白见泽随意拿了些银两,怀里的人险些滑落下去,红蝶笑吟吟地看着他,她刚下了场,过长的舞袖飘落在地,好似落了一地红,她的眼神透着些兴味,“公子确定是要客房吗?”
白见泽冷冷道,“他是我师兄。”
“欸你这公子,”红蝶在丽城是出了名的红,年岁也尚小,楼里的姐姐们都宠着她,客也捧她,只要是来这的客,谁不是轻声细语同她说话的,现在却莫名其妙被冷水灌了一身,便也有些恼,“我……”
白见泽又给了她些银两,红蝶愣了一会还是收了,谁会和银子过不去,但面上的神情还是说不上好看,“我说公子,我们这的银两都是看了舞听了曲儿才给的,你又没看舞,像个散财童子似的,我拿了你的银子也不高兴。”
“那还我。”
红蝶嘻嘻地笑着,把银子收了回去,“好嘛,不行。”
她晃在两人身侧,像只飞舞的蝴蝶似的,一路说笑,“我是看你师兄长的这般好看,所以才要问你。”
白见泽选择沉默,同时把沈渝往他怀里遮了遮,红蝶又是笑,舞妆未褪,眼尾是翩翩起舞的红蝶,“连看都不给人看啊。”
“你不会是喜欢你师兄吧?”
红蝶原本只是玩笑着问上一句,没想到白见泽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轻轻地嗯了一声。
红蝶:“?”
她彻底失语,好半晌不敢说话。
末了,她又把先前问过的话问了一遍,“……你真的确定是要客房吗?”
白见泽不解地看向她,红蝶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啊……就是……这里有……反正,你。”
“不需要。”
“哦。”
红蝶一路分外安静地把他们带去了客房,半分不敢多言,生怕自己又问出了不该知道的事,但还是忍不住,她看着沈渝面色潮红的脸颊,过了会才问道,“他是不是喝了红尘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