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盆半人高的金边瑞香恰好形成视觉遮挡。
池婉正微微倾身,指向湖心一朵并蒂莲,向皇后细语。
就是此刻!
崔锦绣心一横,牙关紧咬。
她装作被身后人略挤了一下,低低惊呼一声“呀——”,整个人便朝着池婉的后腰方向,踉跄着扑了过去。
此时,恰巧一名不知名的小宫女,端着茶盏从旁边经过,崔锦绣整个人直接就扑了上去。
“哗啦——砰啷啷——!”
一切发生得太快。
精致的瓷盏与托盘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碎裂,滚烫的茶汤混着茶叶、瓷片,劈头盖脸,尽数泼洒在崔锦绣的前襟和裙摆上。
滚烫的茶水透过衣衫,烫得崔锦绣僵在原地,狼狈不堪。
预想中池婉落水的惊呼没有响起,只有她自己猝不及防的闷哼,和满场瞬间死寂后炸开的细小抽气声。
“嘶——”
“天哪……”
周围贵女们先是一静,随即响起细碎的抽气声和几乎压抑不住的私语。
“崔姐姐!”池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惊讶。
她上前两步,虚扶了崔锦绣的手臂一下,又迅速收回,避免更多接触。
“可是脚下打滑了?这鹅卵石地面是有些滑,又是湖边,湿气重。快别站在这儿了,仔细着凉。”
那名宫女此刻惶恐跪在地上,“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在几步外被宫人簇拥着,眉头微蹙,目光淡淡扫过狼狈的崔锦绣和跪地的小太监,最后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御前失仪。带崔小姐下去更衣。这奴才……拉下去,不许再上前伺候!”
“是。”立刻有嬷嬷上前,半扶半请地将浑身僵冷的崔锦绣带离。
小小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被平息下去。
皇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赏荷,众贵女也连忙收敛神色,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跟上,只是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多了许多心照不宣的意味。
雅集结束后,回到府中当晚,池婉便迫不及待将裴衍叫了过去。
“今日……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安排,恐怕现在出丑的人就是我了。”
她抬眸轻声问:“对了,那个宫女……也是你安排的吗?”
裴衍目光微动,沉默一瞬:“小姐,猜到了?”
池婉:“她……可靠吗?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裴衍:“她已无事。宫中亦有看不惯此事的人。”
池婉心中更定,同时泛起一丝暖意和担忧:“下次……不必如此冒险。”
裴衍抬眼,深深看她一眼,复又垂下:“守护小姐,是属下职责所在。”
池婉忽而红了耳朵,缓缓低下了头。
-
马车在崔府侧门停下。
崔锦绣用披风紧紧裹住自己,低着头,在丫鬟的搀扶下,一言不发地疾步穿过回廊,冲进自己的闺房。
“滚!都给我滚出去!”
门刚一关上,她便再也压抑不住,一把挥落了梳妆台上的所有东西。
她犹不解恨,抓起手边一个细颈青瓷瓶,狠狠掼在墙上,瓷片四溅。
“小姐!您仔细手!”丫鬟吓得跪在地上,想去收拾,又不敢上前。
崔锦绣胸口剧烈起伏,她走到残存的半片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鬓发散乱的女子,哪里还有半点京城第一流贵女的风采。
都是因为池婉!
“凭什么……”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嘶声低语,声音因怨恨而颤抖,“凭什么她就能得皇后青睐,事事圆满?凭什么我费尽心机,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不甘心……我绝不甘心!”
她猛地转身,眼神凶狠地盯着丫鬟:“你说!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有那个贱婢宫女……她是谁的人?!是不是池婉早就买通了的?!”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小、小姐息怒……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香饼是经了咱们在尚食局那人的手,按理说绝无可能被换……”
“是池婉!一定是她!她背后定是有了不得的帮手在替她谋划!”
她脑中飞速闪过几张面孔,是与崔家不睦的妃嫔?
还是其他嫉妒池婉风头的贵女?抑或是……皇后?
不,皇后若知,绝不会只是这般轻描淡写。
正思虑间,门外传来通报:“小姐,老爷来了。”
崔锦绣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覆盖。
她迅速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呼吸,哑声道:“请父亲进来。”
崔侍郎推门而入,看到满室狼藉和女儿狼狈的模样,眉头立刻蹙紧了。
他挥手让婢女退下,关上门,声音里没有半分安慰,只有冰冷的责备:
“瞧瞧你像什么样子!”
崔锦绣眼圈一红,刚要开口诉苦,崔侍郎已冷声继续:“在御前失仪,泼了一身茶水,闹得人尽皆知!我崔家的脸面,今日都被你丢尽了!”
“父亲!是那池婉她设计害我!她……”
“住口!”崔侍郎厉色道,“设计?证据呢?今日皇后可有半分怪罪池婉?你那些手段,不仅没成事,反倒让人抓了把柄,落了下乘!如此沉不住气,行事又留下痕迹,简直愚不可及!”
字字如刀,剐在崔锦绣心上。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彻骨的寒凉和疯狂,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女儿知错了。”
崔侍郎见她如此,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知道错,就好好思过。还有,替你办事的那两个人,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但下次,若再这般莽撞丢脸,让我来替你善后,你也不用继续留在这个家了!”
说完,崔侍郎看了一眼满屋狼藉,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关上。
闺房内死一般寂静。
崔锦绣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泪痕,只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平静。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中自家精致却冰冷的庭院,轻声呢喃。
“家……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