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小厨房的窗棂上落着几只偷闲的麻雀。
池婉踮着脚,指尖离柜顶的桂花模具只差一寸。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耳侧越过,轻松取下模具,递到她眼前。
“谢谢你呀裴衍!”
她回头,鼻尖不小心蹭到他的袖口,留下一道白痕。
裴衍目光落在她鼻尖,沉默地递过自己的帕子。
池婉接过来擦脸,帕子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清冽。
“小姐,”他忽然开口,“面粉……沾到睫毛了。”
“哪里?”池婉仰脸闭眼,“帮我弄掉?”
裴衍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用帕子角轻轻拂过她眼睫。
动作快得像错觉。
池婉睁开眼时,他已经退到门边,恢复笔直的站姿。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只是她的幻觉。
但鼻尖还残留着他袖口的气息。
“裴衍,”她眨眨眼,“你帮我和面好不好?我揉不动。”
裴衍没说话,挽起袖子就洗了手。
他揉面的样子特别认真,手臂线条绷着,面团在他手里特别听话。
池婉托着下巴看:“裴衍,你好厉害啊,什么都会。”
裴衍耳朵有点红,手上动作没停。
“婉儿!我们来啦——”
郑清宜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后面跟着摇折扇的谢云昭。
谢云昭一进门就吟诗:“甜香穿户牖,笑语满庭除!小婉儿这厨房,诗意盎然啊!”
郑清宜翻了个大白眼:“谢云昭,你能不能说人话?非要显摆显摆。”
谢云昭委屈:“我这是在赞美……”
郑清宜一把推开他,凑到池婉身边,“做的什么呀?好香!”
池婉笑:“杏仁酥和桂花糕。你上次不是想吃荷花宝酪,这次我做给你吃。”
“好啊好啊!”
她递过去一块刚烤好的,郑清宜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谢云昭也凑过来:“我也要。”
郑清宜把剩下半块塞他嘴里:“吃你的吧!”
谢云昭被塞了满嘴,说不出话,只能瞪眼。
池婉看得直乐。
裴衍安静地在旁边继续揉面,好像周围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
但池婉注意到,他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此时,郑清宜注意到池婉正在将新鲜的荷花花瓣给一点点切碎。
“哎,婉儿,这是做什么的?”
池婉一边切碎,一边解释,“这个呀,就是宝酪的一部分,等会儿你就可以尝到了。”
“好。”
裴衍在一旁将面团揉好,重新洗了手,站了过来。
“小姐,我帮你。”
说完,他学着池婉的样子,拿起刀在一旁仔细切荷花,但是他用力有点大,那荷花根本经不起这么大的力道,一下子就烂了。
池婉噗嗤笑了:“不是这样。”
她放下刀,挪了挪靠近他:“我教你。”
她拿过一片花瓣,放在他掌心:“手指要这样轻轻捏着,别太用力。”
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调整着姿势。
裴衍的指尖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软,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刀要斜着切,”池婉握着他的手,带他下刀,“这样……慢一点。”
刀刃轻轻切入花瓣,这次切得整齐多了。
“对啦!”池婉松开手,眼睛弯弯的,“就这样。”
裴衍看着掌心那片切好的花瓣丝,又看看她近在咫尺的笑脸。
“……嗯。”他低下头,耳根红了。
郑清宜在旁边托腮看着,嘴角翘得老高。
谢云昭想凑过来看,被她一把拽住:“你别捣乱,让裴护卫学。”
“我也能学啊。”谢云昭不服。
“你?”郑清宜挑眉,“你拿笔的手能拿刀?我不是怕你受伤,我是怕那些花都浪费了。”
“郑清宜!”
“怎样,谢云昭!谁不会喊!”
两人又斗起嘴来。
池婉和裴衍不理他们,继续切花瓣。
裴衍学得很快,第二片就切得有模有样。到第三片,已经能切得细细匀匀。
“你手好巧,”池婉惊讶,“我以为你只会拿刀呢。”
裴衍沉默片刻:“……以前在军营,我也帮厨。”
“真的?”池婉好奇,“军营里也做这些?”
“……偶尔。”裴衍说,“受伤的弟兄吃不下干粮,就熬点粥,加点野菜。”
花瓣切好了,粉白的一小堆,散发着清雅的荷香。
池婉取来一个小砂锅,里面是泡了一夜的糯米。
“糯米要泡透,蒸出来才软糯。”她把糯米沥干水,铺在蒸笼布上。
裴衍生火。他不像别人那样猛扇,而是轻轻拨弄柴火,让火苗均匀地燃起来。
池婉忍不住夸他,“哇,裴衍,你生火小能手啊,很有一套!”
裴衍低着头,眼神里却有一丝不言而喻的悲伤。
蒸锅上汽了,白雾袅袅升起。
池婉把糯米放上去,盖上盖子:“大火蒸两刻钟。”
等待的时候,她开始准备奶浆。
新鲜的羊奶倒进小铜锅,加一点点冰糖。小火慢慢煮,不能煮沸,只能让糖融化,奶变得温热。
“要一直搅,”池婉拿着木勺,一圈一圈地搅,“不然会糊底。”
裴衍接过勺子:“……我来。”
他站在灶前,手腕轻轻转动。
蒸好的糯米取出来,已经变得晶莹剔透。
她用木杵轻轻捣,把糯米捣得半碎不碎。
“这样口感才好,”她边捣边说,“全碎了就成糍粑了。”
捣好的糯米放进一个大碗,倒入温热的奶浆,轻轻拌匀。
“现在加花瓣。”池婉把切好的荷花丝撒进去,粉白的丝在乳白的浆里慢慢散开,像画一样。
然后在其中加入一些银耳,莲子,还有杏仁碎,滴入早就准备好的桂花蜜,经过混合,香气顿时浓郁起来。
“要冷藏一个时辰,”池婉把碗放进井里吊着,“等凉透了才好吃。”
郑清宜眼巴巴看着:“还要等啊……”
“急什么,”池婉笑,“好吃的都值得等。”
她洗干净手,开始做杏仁酥。
刚才裴衍揉好的面已经饧好了。池婉把面团擀开,薄薄的一层,刷上桂花蜜。
“杏仁要这样铺,”她教裴衍,“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
裴衍学着她的样子,捏起碾碎的杏仁,均匀地撒在面皮上。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稳,撒得比池婉还匀。
“你又比我做得好。”池婉嘟嘴。
裴衍看她一眼:“不,小姐做的才好看。”
“真的?”
“……嗯。”
池婉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
撒好杏仁的面皮卷起来,切成小段,刷上蛋液,撒上芝麻。
放进烤炉时,裴衍提醒:“……火候小一点。”
“为什么?”池婉问。
“……杏仁容易焦。”
池婉把炭火拨小了些。
果然,烤出来的杏仁酥金黄酥脆,杏仁香而不焦。
桂花糕也蒸好了。白白胖胖的糕体,中间透出琥珀色的桂花流心。
池婉把它们取出来,晾在竹筛上。
这时候,井里的荷花宝酪也好了。
取出来时,碗壁还挂着凉气。
池婉用瓷勺轻轻舀了一勺,递到郑清宜嘴边:“尝尝。”
郑清宜张嘴吃了,眼睛瞬间瞪大。
“唔!”她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凉凉的、滑滑的、软软的。荷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混着奶香和米香。
让人吃了一口就忍不住想吃第二口。
“太好吃了!”郑清宜终于能说话了,“婉儿,你这手艺能开店了!”
谢云昭也尝了一口,细细品味:“清甜不腻,荷香悠长。小婉儿,这宝酪可有名字?”
“还没有。”
郑清宜开口笑,“婉儿,不如你快起一个名字呗,等会儿带回去给我母后尝尝。”
池婉想了想,“不如叫凝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