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周围环境安静了下来,只微微听见风吹竹帘的声音。
郑清宜吃饱了就靠在池婉背上,闭着眼睛享受时光,而池婉则撑着手,望着谢云昭所在的方向,这样的誓不低头的架势,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裴衍。
似乎裴衍也是这样,一副坚持到底的样子,背影挺立,却难以遮掩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还记得他最初入府时,得罪了她自己跪在雪天的台阶上,那时也是如此的模样。
想着想着,池婉忽而好想知道此刻裴衍在做什么,他今日又出门了。
回想到昨晚他那样急切,生怕被自己给吃了拼命想逃的样子,池婉又偷偷笑了起来。
郑清宜虽然闭着眼睛靠在她背上,可后脑勺却跟长了眼睛似的,她懒洋洋开口道,“婉儿,你笑下去,估计他要来找你了。”
池婉猛然回神,有一种被人说中心思的害羞,她急忙解释,“没想他没想他,我没……”
“嗯?”郑清宜慢悠悠坐了起来,忽而探头看她,“谁?我还没说谁呢,你解释的又是谁?”
她摇头晃脑似的逗她,“哦~我知道了,你在想裴衍了,啧啧~”
池婉的脸腾地红了,抬手作势要拍她,郑清宜灵巧地往旁边一躲,两个人笑闹着差点从石凳上歪下去。谢云昭那头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要闹去别处闹,我这抄了一上午,才刚写完第三页。”
“第三页?”郑清宜探头望了一眼他面前那叠纸,啧啧两声,“谢狐狸,您这一页可是比《金刚经》还金贵,一上午就写三页,照这速度,抄完一卷怕是要到明年开春了。有这管闲事的功夫,还是多写两个字比较要紧吧。”
谢云昭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索性埋头不搭理她,笔走龙蛇,倒是比方才快了几分。
郑清宜见了,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歪回池婉肩上,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他是不是跟裴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被罚抄书的样子都像。”
池婉瞪大了眼睛,“你会读心术?”
郑清宜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不过,他们不像。”
“哪里不像?”
“如果说谢云昭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那裴衍就是一把未出鞘的利剑,藏的起锋芒,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倔强。”
郑清宜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看向远处,“你倒是对他俩都了解,那你觉得你兄长呢?是属于哪一种?”
“兄长啊……”
池婉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兄长他不想兵器……像一把锁。”
“锁?”郑清宜第一次听见池婉这么说,忍不住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池婉仔细想了想,道,“他似乎从小就这样,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他会把家里每个人的生活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忘记每一个细节,可他又偏偏把自己的事情全部锁起来,其实钥匙就在他自己手里,他却不愿意主动打开那把锁。明明很多事,只要他开了锁走出来,就一切顺利,可他非要强颜欢笑,还告诉别人不要进去,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郑清宜沉默了片刻,带了点哀叹,“那……温竹姐姐呢?也不能打开吗?”
“曾经我以为温竹姐姐可以,毕竟兄长事事以她为先,处处替她着想,两个人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忽然一夜之间,两人分道扬镳,紧接着温竹姐姐嫁人了,兄长就去了边关,我甚至还想着,若当初兄长不顾一切去抢亲,我愿意替他受罚的,不管爹爹如何罚他,我都代替,可结果……”
郑清宜剥着橘子,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对了,你听说了吗?崔锦绣被她父亲禁足了。说是她偷偷派人去查周家的事,被崔侍郎发现了,气得差点动家法。”
池婉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查周家做什么?”
“谁知道呢。”郑清宜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可能是觉得你最近跟周文璟走得太近,想找点把柄吧。不过她那个脑子,能查出什么来。”
说完,她又感叹一句:“就是可惜了,一对神仙眷侣……”
廊下的风渐渐停了,竹帘垂落下来,纹丝不动。而谢云昭那边,早就停下了笔,侧耳倾听着廊下的动静。
池婉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可声音中却带着一点点哽咽,“其实,我想的是,如果当初兄长跟温竹姐姐说,他不愿意她嫁给别人,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我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兄长不是很喜欢温竹姐姐的吗?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呢?”
郑清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她,“那你有没有问过你兄长,他有没有后悔过呢?”
池婉沉默了很久,“问过很多次,可兄长从未回答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他房间里挂着一副温竹姐姐的画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了。”
此时,从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有些事,不必问答案,答案就在眼前啊。你兄长放着那副画,就说明不想忘,他放不下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实,他只能躲着了呗。”
池婉皱了皱眉,“你这话像是说我兄长是个胆小鬼一样。”
谢云昭揉了揉眼睛,装作若无其事,“我没说,这是你说的。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池婉被气笑了,“谢云昭,你这话特像那种话本里负心汉会讲的话。”
谢云昭摊了摊手,“你直接说我说的话你不爱听呗,还整什么负心汉,这么拐着弯骂我呢,难为你了。”
池婉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得腮帮子鼓起来,抄起手边一片落叶就要往他那边扔,被郑清宜眼疾手快拦了下来:“哎哎哎,人家还跪着呢,你这一叶子下去,万一砸歪了笔,又得重抄一页,到时候他可全赖你头上。”
池婉手悬在半空,瞪了谢云昭一眼,到底还是把叶子放下了,嘴里嘟囔着:“他本来就什么事都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