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婉端起汤碗,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飘着几片枸杞。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里轻轻晃动的汤面:“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惠儿说,“但奴婢只是行了礼就走了,并没有同三少爷讲话。”
“你看见池煜时,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可还记得?”
惠儿想了想:“青灰色的家常袍子,没系腰带,像是从屋里匆忙出来的。”
“好了,汤放这儿吧。”池婉的声音松下来,“今日辛苦你了,去歇着吧。”
惠儿应了一声是,没有多留,转身退了出去。她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顺手把门带上了。
汀雪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池煜站在月洞门边上等人……他不是还在禁足吗?”
“先不管他。”池婉说,“他站在那儿,说明他急了。急了的人会做错事,等他做错了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惠儿倒是细心,连看了一眼的人都能够记住细节,你留意着点。”
汀雪有些愣了一下,“小姐的意思是……”
池婉的声音淡淡的,“先培养看看。”
主仆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有人来报。
“小姐,清宜郡主来了,着急见小姐。”
池婉直接放下了书卷,“快请。”这个时候,能让郑清宜直接这样跑过来的,恐怕是不一般的事情。
两人见面,没有半路寒暄,郑清宜开口就是:“我父王昨夜进宫,现在都没回来。”
郑清宜的声音是稳的,但池婉注意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池婉把她让进屋,顺手把门合上了。汀雪守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先坐下再说。”
郑清宜没有坐。她站在原地,像是站定了才能把话说完:“父王昨天下午申时入的宫,带了一个随从,说是去给太后请安。申时进去的,到了掌灯时分还没有消息。我让人去宫门口问,守门的人说康王殿下还在里头,等到了天黑,又派人去问,结果——”
她顿了一下。
“他们说康王殿下已经出宫了。可家里的人一直守在宫门口,没有看见他的马车出来过。而且父王就算出宫,也会直接回家啊,他不可能去别处啊。”
池婉瞬间在脑中思索,守宫人说康王出宫了,家里人却没看见,要么守门的人说谎了,要么康王走了另外一条路。
可是,现在康王并未回家,要么,他还在宫里,要么,他出宫后被人掳走了。
无论哪种情况,似乎都很糟糕。
“你家里人守在宫门口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别的车出来?”
“没有。”郑清宜说,“我让人问了,那段时间宫门口只有两辆车出来,一辆是太医院的车,另一辆是内务府的。都不是我父王的。”
康王向来不参与这些朝堂的争斗,平常连陛下安排的宴会也是能推则推,这样都能被盯上。
池婉想了一下:“太医院的车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天刚擦黑的时候。”
“你父王进宫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郑清宜抿了一下嘴唇:“他说,如果他傍晚没有回来,让我不要等。”
她眼睛红了一片,却还是忍住了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婉儿,你说我父王会不会有事啊?”
池婉冷静看着她,“清清,我现在无法回答你,但是,我接下来说的话,希望你可以听进去。”
郑清宜点了点头。
“现在王府里还有多少护卫?”
“护卫都在,父王临走前,把他们都交给我了。”
“那就好。”池婉说,“你现在回去,让护卫守住前后门,不管你父王今晚回不回来,天亮之前不要开门。如果有人来敲——”
“我知道。”郑清宜打断了她,“不管谁来敲,都不开。”
池婉送她到门口,郑清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池婉站在廊下没有动。她看着郑清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屋,转身去了静尘轩。
推门进去的时候,裴衍正坐在窗边擦一把短刃。刀刃上沾了油,他用一块旧棉布细细地擦,从刀尖到刀柄,一下接一下,动作不急不缓。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小姐。”
池婉站在门口,看向他,“你再去一趟宫门口。”
裴衍道,“查什么?”
“太医院那辆车,”池婉说,“天擦黑的时候出来的那一辆。问问它出宫之后去了哪里。不用问太医院的人,去问街面上那些常年守在宫门口等活儿的车夫。他们眼睛毒,谁的马车往哪儿拐,心里门儿清。”
裴衍点头,把那把短刃插回靴筒里,顺手从墙上取了一柄长剑,拿了一件玄色的披风搭在臂上。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池婉听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开口道,“裴衍。”
“在。”
“不管查到什么,都务必先保全自己。明白吗?”
裴衍呼吸似乎沉了一些,继而侧身看她,“我天黑前回来,小姐放心。”
池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裴衍没有再等,披风一拢,快步出了房间。脚步轻而快,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转眼就消失在了抄手游廊尽头。
池婉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擦过刀的那块旧棉布,叠得很整齐,搭在桌角上。
她没有多留,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汀雪正把汤往小炭炉上温着,见她回来,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开口问。池婉在窗边坐下,把之前看到一半的书重新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上去,一个字没读进去。
窗外起了风,吹动廊下的灯笼,摇晃个不停。
郑清宜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父亲告诉我,若是他傍晚还没回,让我不要等。”
可是——
裴衍应当不会骗她。
她就这么坐在窗前,静静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