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码头安静了许多。

白天的货船都靠了岸，只剩下几艘漕运船还泊在栈桥边，船舱里透出昏黄的灯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池婉到的时候，岸边已经没有人走动了，只有一盏灯笼挂在栈桥尽头的木桩上，把水面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

周文璟站在船尾，没有下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衫，没有打灯笼，像特意隐身于黑夜里。

看见池婉从巷口走出来，他侧身让开舱门，只说了一句：“东西在桌上。”

池婉弯腰上了船，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光很暗，恰好能看清桌面上摊开的几页纸。

她坐下来，那些账单上写着：布匹，三十箱。药材，五十箱。

收货地址是甜水井胡同。

她看向周文璟，“只有这些？”

若只有布匹和药材往来，她今夜压根不需要去了。

周文璟示意她，“你把它放在灯上，再看一遍。”

池婉将纸凑近烛火，纸面微微发热后，原本的字迹下面缓缓浮出另一层墨色，笔迹更细，像是先用淡墨写了再覆了一层上去，是铁器和盔甲。

池婉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眼：“这是你伪造的？”

周文璟靠着门框，没有正面回答，“它够真就行了。管事手里没有底册，他不知道真的数量是多少。你说不对，他就只能听着。”

池婉沉默了一瞬，“万一他较真，当场点数呢？”

“他不会。”周文璟的语气很淡，“一个连自家库房有多少货都说不清的人，你指望他当场点数？他只会想着怎么把你送走。”

“竟然如此……”她把清单折好，收进袖中，没再多问。

周文璟站在舱门口，没有进来。“你打算怎么办？”

池婉抬起头，目光平静：“今晚去。”

周文璟安静了一瞬，他靠着门框，手里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过了片刻，他开口：“你知道那宅子里有什么，进去之后出不来的话，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

池婉与他对视：“我知道。”

周文璟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清单递进去之后，要有人替你在外面兜底。万一对方不放人，你得有人在外面施压，不能只靠一张纸。”池婉抬眼：“你有办法？”

周文璟：“户部有协查私运的权限，你只需要说户部核查就行了。”

他说完，递过来一块墨色的腰牌。

“这是户部的腰牌。”

池婉看着周文璟，船上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你本可以隔岸观火，现在被我拖下水，我很想知道你的想法。”

周文璟漫不经心微微一笑，“你都舍身入局了，我卖你一人情，也不算亏。”

她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时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谢了。”

周文璟站在船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江面上：“去吧，别耽误太久。”

暮色暗了下去。

池婉踩着踏板上了岸，走了几步，远远看见裴衍站在岸边的树下，她走到他面前，把袖中的清单递过去。

裴衍就着她的手看了一遍，然后抬眼：“今晚？”

“嗯，就今晚。”池婉说，“你右肩的伤，能撑得住吗？”

“能。”

两个人往回走。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气和一股淡淡的腥味。

“回去之后，让汀雪去一趟康王府。”

裴衍偏头看她：“告诉郡主什么？”

“需要她接应。”

裴衍：“知道了。”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往回走，夜色从江面缓缓漫上来。

-

天刚亮，郑清宜就到了。她坐在厅里，没有喝茶，手边那盏茶从端上来就没动过。

池婉从内院走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腰背挺直，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起来格外急躁。

她走到郑清宜对面坐下，“我们今晚动手。”

郑清宜抬眼看着她，“具体什么时候走？”

“入夜之后。”

“你带了多少人？”

“就裴衍一个。”池婉停了一下，“不能带太多，人多了反而惹麻烦。我跟裴衍商量好了，我负责混进去找机会，他负责找人，你负责在门外接应。”

郑清宜道：“好。”

池婉沉默了一下，又继续补充，“也许，有我不能出来的情况。”

郑清宜站起来，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眼底泛着血丝：“你让我等你，我就会一直等到你出来。”

池婉也站起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笑了笑：“好，我答应你。”

入夜之后，宅子附近的街巷安静得有些异常。灯影稀落，行人早已绝迹。

池婉走到正门前，敲了敲门，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半边脸，看见是个年轻女子，刚要开口打发，池婉已经将袖中的清单跟户部的腰牌递了过去。

“户部奉上峰急令，连夜按址核库。这宅子的收货记录对不上，需要当面查验。”

门房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不耐烦僵了一瞬，这清单他看不懂，可户部的腰牌他可是认得的。

门房别开目光：“稍等。”门合上了。

池婉站在门外，不久后门再次打开。

这次开门的不是门房，是一个穿褐色短褂的管事模样的人，约莫四十出头，手里没有拿清单，目光先扫过池婉的脸，然后落在她身后的裴衍身上。

“户部协查？”

“是。”池婉的声音平稳有力，“这批货的登记地址是此处，但户部那边查不到对应的入库记录。”

管事的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终半信半疑道，“库房在后院。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