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婉跟着他往里走,迈过门槛时,她的余光扫了一眼廊柱底下,有人的衣角在阴影里一闪而过,她没有停,装作并未察觉。
裴衍跟在她身后,低声提醒:“小姐,时间不多了。”
池婉心中了然,轻轻点头。
后院比前院暗,只有库房门口挂着一盏风灯,光照得很近。管事站在库房门口:“货都在这里了。”
池婉没有立刻上前,她的目光从库房门口移开,扫过后院其他地方,那口井在院墙西北角,井口盖着一块旧石板,看不出来太大的问题。
裴衍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检查库房门口堆着的麻袋。他伸手捻了捻麻袋的轮廓,又扫了一眼堆叠的层数,直起身时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地比了一个数。
池婉看着裴衍的动作,瞬间明白,扭头看向管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压迫感,“这批布匹的数量对不上啊。”
管事回头看向她,脸色变了变:“哪里对不上?”
裴衍紧随其后,沉声道,“我们需要看其他的地方。”
管事脸色变了,声音都拔高了许多,“我说这位姑娘,货都在这里了,库房你也看了——”
“户部协查,是你查还是我查?”池婉字字珠玑,“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存放货物?清单上写的是药材五十箱,你这里的,数量对不上库房里这些。”
管事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心虚,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西北角那口井的方向飘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下去。
“……没有别的地方了。”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想借口,但他说不出来,他根本不知道清单上写的是多少,他只是个看门传话的,一直以来这根本没人来。
裴衍已经退到了池婉身后。
管事的目光来回扫过池婉和裴衍的脸,嘴角不自然地扯了一下:“两位,时候不早了,要不明日再来?今夜我让人仔细盘查一遍。”
这明显是在赶人。
池婉没有回答。她站在后院中央,月光落在那口井上,她偏过头看了裴衍一眼。
裴衍已经动了,他没有发出声音,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痕迹,从管事的侧面绕过去,几步便到了井边。
管事脸色彻底变了,根本来不及阻止:“那是——”
池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打开看看。”
裴衍蹲下身,手指扣住石板边缘,向上抬了一下。
石板动了,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落,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向下的台阶。池婉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下面不太深,大约一丈多,底下是一道木门。
裴衍松开井盖,利落地跳了下去,片刻之后,木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池婉听见下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外面是谁?”
她站在井口边,月光落下来,照亮了地窖里的人。
康王靠着墙坐着,衣裳有些皱,但头发束得还算整齐。
他眯着眼抬头看向井口的方向,正好看见了池婉的脸,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认她,又有些不太确定:“你是……池家那个丫头?”
池婉站在井口,“是我。”
康王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清宜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池婉摇摇头,“她没事,她就等您回家呢。”
她侧身让开井口,裴衍在底下托了一把,康王踩着台阶上了地面。
管事站在后院门口,看见两人走出来,脸上一瞬没了血色。
池婉看了管事一眼,语带寒意:“你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裴衍的手按在腰间,往前迈了半步。他没拔刀,但管事的目光落在他腰侧那截刀柄上,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池婉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裴衍跟在她身侧,康王跟在裴衍身后。
正门打开的瞬间,夜风灌了进来。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外走,原本来时的人影却不见了。
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池婉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巷口的马车停在东墙下,车帘垂着。
郑清宜坐在车里,听见脚步声,掀开车帘,看见池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裴衍,再后面是个穿着半旧衣袍的中年男人。
郑清宜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愣住了。
她跳下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康王面前。
康王看着她,叫了她一声:“清宜。”
郑清宜站在那里,看着康王的脸,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衣裳有些皱了,她开口:“爹!”声音哑了一瞬,随即稳下来,“上车。”
她伸手扶住康王的胳膊,把他往马车的方向引。
康王被扶上马车。郑清宜没有立刻跟上去,她转过头,看向池婉。
池婉站在几步之外,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散了一些,她还没说话。郑清宜走近了一步:“一起回府。”池婉摇了摇头:“你先走。”
郑清宜没有争辩,点了点头,转身正要上车。她忽然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子另一头。
那里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车旁站着两个穿短打的人,像是夜里赶路的脚夫。其中一个人看见郑清宜的目光扫过来,微微压了一下帽檐,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郑清宜认出了那是谢云昭的人,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巷口,在夜色里拐了一个弯,向东边去了。池婉顺着郑清宜方才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辆青布小车安静地停在暗处,车旁站着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走。
裴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片刻后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是谢公子的人。”
池婉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巷子里,夜风从两端穿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散了一些。她看着那辆停在暗处的小车,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极轻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青布小车没有动,车上的人也没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宅子方向没有追兵出来,那辆车才在夜色里无声地调了个头,朝镇北侯府的方向去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灯影落在墙上。池婉站在原处没有动,过了很久,裴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回吧。”
池婉收回目光:“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走。
池婉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看了裴衍一眼:“你右肩的伤,刚才有没有扯到?”
裴衍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池婉有些不放心,“回去让陈爷爷再包一遍。”
裴衍:“不用——”
池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委屈。
裴衍被这道目光审视良久,最终他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