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雪道，“裴侍卫去了千草居。”

“又去？”

昨夜去，今早又去。

池婉轻轻“啧”了一声，莫不是昨夜后，故意在躲她？

她放下糕点，起身理了理衣裙，抬腿要走。

汀雪欲跟上，池婉则拦住了她，“你忙你的，我随意走走。”

汀雪一副明白的模样，“是。”

桂花苑到千草居隔着一道游廊，穿过月洞门，药草的气息就浓了起来。院子里晒着几簸箕陈皮和黄芪，陈靖蹲在石阶前翻拣药材，看见池婉进来，愣了一下：“小婉儿？”

“裴衍呢？”

陈靖朝正屋努了努嘴：“屋里头呢，一早就窝在那儿，药也不帮我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池婉没接话，提步上了台阶。正屋的门半敞着，裴衍背对着门口坐在桌案前，笔尖悬着，似乎正在写东西。

池婉在门槛外站定，屈指叩了叩门框。

裴衍回头，看见她时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起身：“小姐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来？”池婉跨过门槛，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还没干透。

裴衍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主动解释：“昨夜二房的人虽然打发了，但老夫人的药方子还在府里，我重新抄一份备着，万一用得着。”

池婉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倒是没想到裴衍的字进步这样大，她记得她当时就教了他一段时间。

“你这字，私下练了不少时间吧？”

裴衍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声音平平：“小姐教的，不敢荒废。”

池婉眉梢微微一动，没接话。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绕到桌案另一侧，随手翻了翻那几张抄好的药方。

纸张翻动间，她指尖不经意蹭过纸面，忽然顿住，方才裴衍正在写的那张，底下压着一页废稿，上面墨迹洇开，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婉”字的半边。

池婉没动声色，只把那张废稿重新压回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你……”池婉张了张口，昨晚的心思到底没说出口。她东看看西看看，正要另起话头，忽然，旁边房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吃痛的抽气声。

池婉与裴衍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裴衍快她半步走在前面，到门口时下意识侧身，替她挡了一下门框上沿垂下来的布帘。

池婉没看他，但步子慢了半拍。

走近一看，小九正蹲在门槛旁揉膝盖，旁边倒着一张凳子，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又扶着凳子站起来，结果连带把凳子带倒了。

看见裴衍过来，小九眼睛一亮，但马上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我没想偷听你们讲话，我就是怕你……送我走……”

池婉在门口站定，低头打量着他。这孩子从方才到现在，正眼没往她这边瞟过，目光全挂在裴衍身上。她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

“这孩子叫什么？”

“他叫小九，今年八岁。”

裴衍一本正经道，“小姐放心，等他好了，我会送他走的。”

池婉还没来得及开口，小九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不是对着池婉，而是朝着裴衍。

他仰起头，声音又急又快：“我不走！你救了我，你就是我恩人，我这条命是你的，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我不走！”

裴衍沉着脸：“胡闹，起来说话。”

“不起来！”小九把膝盖往地上一砸，倔得像头小牛犊，“除非你答应留下我，不然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池婉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噗”地笑出了声，转头看着裴衍，眼尾弯弯的：“你这桃花运倒是从八岁到八十岁都不放过。”

裴衍被这句话噎得耳根微红，低声说了句：“小姐别取笑我了。”

池婉却来了兴致，走到小九面前蹲下身，“你叫小九，你想跟着他是吗？”

小九用力点头。

“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池婉伸手指了指裴衍，“你跟着我，比跟着他管用。他跑腿我让他跑，他吃饭我管他饱，他住哪儿你也住哪儿，如何？”

小九眨巴了两下眼睛，看了看池婉，又看了看裴衍，犹豫了片刻，小声问：“那……那我还是跟着他吗？”

池婉笑起来：“他是我的人，你跟着我，不就是跟着他？”

小九想了想，觉得这话绕来绕去好像也没错，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跟着你。”

池婉满意地站起身，回头看了裴衍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听见了？多了个小跟班，你带他熟悉熟悉，衣服换上，鞋子穿上，别让人冻着。”

裴衍无奈地抱拳：“……是。”

池婉离开后，裴衍还站在原地，不知在看什么出了神。

小九仰头喊他：“恩人？”

裴衍一把将小九从地上捞起来。“既然小姐让你留下，以后都要听小姐吩咐。”

小九这次终于满意笑了，“好！”

“还有，不要叫我恩人。我叫裴衍。”

小九被他拎着，两条腿悬在半空晃了晃，认真想了想，摇头：“不行，你救了我，你就是我恩人。”

裴衍没接话，拎着他往外走了两步。

小九趴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冒出一句：“你不让我叫恩人，那……我以后叫你叔，行不行？”

裴衍沉默一瞬，平淡开口，“我十七。”

小九眨了眨眼睛，“我八岁，那八岁跟十七，差了……二十……多岁？”

裴衍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平淡道：“你怎么这么会算。”

小九缩着脖子等他发落，“你看……是吧……你比我大那么多，”他怂怂地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不叫叔叫什么……”

半晌，裴衍没应声，也没反驳，拎着他继续往前走。

小九趴在他肩上，小声嘟囔：“你不说话……那就是叔了。”

陈靖在廊下远远瞧着，只看见裴衍拎着那小乞丐往耳房走。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小的那个趴在裴衍肩上晃着腿，不知道说了什么，裴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他收回视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药材，嘴里嘟囔着：“千草居都快成托儿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