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重重向后一倒,将整个人都靠在了嶙峋粗糙的石壁上,却不察石缝间有粒细小却突出尖利的石子狠狠撞上后腰,痛得小春当即发出一声闷哼。
洛骁惊了一惊,连忙凑近想要查探,小春却忍痛撑着地面后退了两步,她双眉紧皱,轻轻摇头,冷汗涔涔,面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她这般强忍痛楚、刻意疏离的模样落在洛骁眼里,当真比了尘念咒还要让他难受万分。
“小春……”
小春抬头看他,一双眼睛竟是晶亮无比,她颤声道:“洛骁,如果今天那和尚没有追来,如果我们顺利到达了南安丰州,到头来我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表叔表婶,你……你预备怎么跟我解释?或者说,你又预备怎么骗我?”
洛骁如鲠在喉。
眼前仿佛被一重迷雾笼罩,莹润的水光悄然漫上眼底。方才独自在车厢外跟了尘对峙拖延时间,她没有哭;眼睁睁看洛骁被了尘打得呕血重伤而毫无办法,她没有哭。可这一刻,长久积压的情绪一同涌上,恍如堤坝崩裂,她的眼中却再忍不住冒出了泪花。
“是了,是了,你是妖,妖总要比人神通广大得多,你既然能瞒我瞒两年,不露一点破绽,必定也有千百种办法再多瞒我一次。”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滚落,很快便将小春整张脸都打湿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发抖,仿佛一只被冷雨淋湿羽翅的幼鸟,她哽咽道:“可是,洛骁,你知道吗,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弄明白,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难道,你也要一件件地瞒我骗我,瞒骗过了这一时,甚至还要瞒骗一辈子吗?”
“不,我没有……”
“那你就告诉我!”小春的声线陡然拔高,“两年前在杭州究竟发生了什么?花妖又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体内会藏有一颗珠子?我跟你还有洛霖是怎么相识的,我又为什么会嫁给了洛霖,而不是……!”
小春的话重重一顿,片刻,她才接着说道:“洛霖他,是真的到海外经商了吗?”
一个接连一个的问题,如同尖锥重重砸在洛骁心头的同时,也砸在了小春的心头。
洛骁却至始至终,都无法作答。
现在面临那张难答的考卷的人,从小春变成了洛骁。
小春气息急促,她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指尖用力到泛白发青,她泣不成声,一字一顿地说:“洛骁,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你还不打算跟我说真话吗?”
洛骁面上如烟霞般的潮红,此刻又都尽数褪去,恢复至原先惨然的苍白。他的呼吸微弱断续,心跳沉缓几近停滞。被了尘所伤的地方,因端午阳气侵灼而倍受煎熬的经脉和翻涌沸腾的气血,种种苦楚都在这刻被无限放大。
要说吗?要把一切都从头至尾、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吗?
小春现下已心生疑窦,察觉出了多处异样,再欺瞒下去还有必要吗?还是说,他要效仿往昔,再度出手抹去她的记忆,然后继续自欺欺人,扮演这场看似平静宁和的戏码?
不管怎么说,错已铸下,他是绝没办法回到没有小春陪伴身边的日子了,也绝没办法想象如果她知道一切的真相后,会用怎样含着恨意的目光看向他。
他……不能失去她。
既然如此,倒不如……
“洛骁。”
有谁在用仍轻颤未止的声音,低低唤了他的名字。
洛骁循声去看,却见小春泪痕未干,泪却已止。经过泪水洗濯后的眼睛,便如雨后的天空一般澄澈明亮,亮如明镜清晰映照出他完整的身影,也直直照进他心底的那片阴暗角落,让他那些被拉长、扭曲、变形,不可见人的心思彻底曝露无遗,再无所遁藏。
洛骁忽然不敢再看小春,可又不受控制的被她所吸引。他看着她,像中了什么术法,一时间竟忘乎所以。
“洛骁,你知不知道……我……”小春欲言又止,理智与情感在她脑中交锋,难分高低,最终她却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我喜欢的人其实一直……是你。”
呼吸,彻底断了。
心跳,却如擂鼓。
这一瞬间,洛骁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扩张,耳根也微微酥麻发红。
他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你……”洛骁语无伦次。
洛骁随兄长洛霖在人世间漂泊行走了五百年,受他影响,也读过不少或辞藻华美,或简明质朴的诗篇文章,因此他本人在遣词用句时,也能做到引经据典、落笔成章。而这一刻,在这样一个万般不合时宜的情形以及环境下,骤然听得心爱之人对他倾吐爱意,往日熟烂于心的那些文章字句,却在顷刻间尽数清零,消散不见。他甚至找不到一句话、一个词语,甚至一个字来表述他此刻的心情。
小春也是同样的紧张忐忑。每每这种时候,她就忍不住暗暗攥紧双手,仿佛这样她就能不太将自己的情绪外露出去。
可是,有一些东西能够隐藏,有一些东西却如日升日落、潮起潮生,如同人呼吸心跳,是世间万物运作的规律,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隐藏的。
渐渐风干的泪痕徒生一种涩意,让那片被泪水浸湿过的皮肤都变得干燥紧绷起来。
这么做对吗?这么做……合适吗?
为什么事情一再演变,最终竟发展到了这一步?她又为什么选择了在这时候,将长期积压于心,并打算缄口不提的感情说出来?这样除了把原本就复杂的情势弄得更复杂外,于她、于洛骁又有什么好处?
小春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但汹涌澎湃的情意已然决堤,再想收束回去已经是不能够的了。
“洛骁,我不知道先前我和洛霖究竟怎样,但……在我失忆以后,跟你迁居泉州的这两年时间里,我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你。我不想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只知道……”
“我只知道……”小春声音渐弱,那只戴着由洛霖相赠,白玉一般的蛇形手镯的手,微不可察的颤了一颤,“等我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