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骁浮躁不安的心情渐渐平息,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聆听。
洛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缕微风,一捧月光。
“鹤、鹿二童为守护龙血菩提果下凡驻守昆仑,这是始因。而后昆仑群妖惨遭屠戮,我吞下菩提果,与你流落人间五百年。五百年后,小春奉命下山引你我前往昆仑,二童意欲取我精血妖丹,重育菩提果,再起纷争。这一切,便是由因滋生出的诸多恶果。”
“也就是说,只要始因一日得不到化解,小春、你我还有二童,就会一直被困在因果轮回中不得解脱。而解脱的唯一方法,便是重育菩提果,让一切重归原点,让小春……回到本属于她的位置。”
洛骁紧绷下颌,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冷静些,可微微发抖的声线,却还是泄露了他真实的心绪,“你的意思是,小春便是那位……重华仙君。两年前在昆仑,你也是为此,才自剖妖丹,是吗?”
“是。”
“可你怎么就能确定小春便是重华仙君,难道就单凭鹤童那一句话?”洛骁双手紧握成拳,胸口剧烈起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猜测错了呢?如果……如果我没有设计带你和小春逃下昆仑……”
洛骁双目泛红,“洛霖,你难道,就真不怕死吗?”
“比起死,我更怕小春被困在这段因果里,永世不得解脱。”
洛霖抬手轻轻抚摸小春苍白柔软的脸颊,“那时候,我的确不能确定小春就是下凡历劫的重华仙君。我只是想着,反正妖的一生很漫长,而我又活了一千五百年,更不知是凡人的几生几世。我若是猜错,至多是死,可倘若怕死便错过这个机会,小春又不知要在轮回里苦熬多少个五百年,才能得到解脱。”
洛骁突然发现,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这位兄长。
“所幸,我的猜测是对的。所幸,一切……也都还来得及。”
“仙人精气血,不论是对人还是对妖,都是无上至宝。正因如此,在触碰到小春鲜血的刹那,一股磅礴而温暖的力量涌来,将我自沉睡中唤醒……”
“够了!”洛骁厉声打断洛霖平静直白的叙述,“所以呢?你要怎么做?你要……再次将自己的妖丹剖出来,让小春……”他再说不下去。
他没办法置性命垂危的小春于不顾,也同样没办法看着刚刚苏醒的洛霖,再承受一次剖丹之痛,然后最终……走向死亡。
洛霖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历经五百年光阴,菩提果早已与我融为一体,只有我的精血与妖丹,能够令它再度复生。洛骁,当年如果没有这枚菩提果,你我早已丧命在二童的天罗地网阵下。这五百年时光,对你我而言,本就是一场意外的恩赐。如今,我不过是将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原样奉还罢了。”
一簇阴暗的火苗从洛骁眼底腾腾升起,他恨恨道:“可如果当年没有二童,你我本该快快乐乐地生活在昆仑山上。如果没有二童,你我也根本不会有这五百年的颠沛流离……如果,这场因果轮回里,非要有一个人去死,那为什么是你,而不是他们!”
也许是洛骁眼底的那簇火苗,实在太过炽烈滚烫,以至洛霖竟一时无言以对。
气氛沉寂片刻,洛骁松开紧握的拳头,吐出一口浊气,“龙血菩提果一事暂且放一边,眼下最重要的是小春的身体。那记冰锥洞穿了她的心脉,她如今全靠你的灵力支撑,方能尚存一息。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要回昆仑去取灵芝草,你留在这里照看她。”
可洛骁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自端午起,他的修为便一直遭受压制,期间又接连负伤,方才在净慈寺与了尘一战,更是耗尽了所有法力。他这个状态,如何能再上昆仑去取灵芝草?
如果前往昆仑的途中不幸遇上鹤童、鹿童,那他便真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了。
洛霖起身拦住洛骁,“别去。”
洛骁抬眼看向洛霖,“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滴泪水自小春眼角滑落,她慢慢睁开了双眼。
“洛骁……”
虚弱的一声呼唤,瞬间攫住洛骁全部心神,他快步奔至小春身边。洛霖也紧随其上。
“小春,你醒了……”洛骁小心翼翼道。
“嗯。”小春轻轻应了一声。她醒来其实有些时候了,只是方才兄弟二人争执太过投入,谁也没有察觉她的动静。
“你……感觉怎么样?”洛骁又小心问道。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问的是句废话。
脸庞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任谁见了这般模样,都能一眼看出,她现在情况很不好,甚至随时都会殒命。
可小春却挤出了一丝笑容,说:“我感觉好多了,身上的伤口也不怎么痛了。”
洛骁彻底失语。
小春没有逞能,也不是在说假话,或许她现在的情况就是世人常说的回光返照,她真的觉得自己好了很多,浑身更是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之感。
她看着洛骁,明知故问,“你要去哪儿?”
洛骁呼吸一窒,没有回答。
小春继续问道:“你要去昆仑,是不是?”
洛骁还是不答。
他不说话,她也不催,就这么静静等着。
终于,他率先败下阵来,点头承认,“是。”
小春叹了口气,说:“别去,好吗?”
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不去,她就会死。
而他,不愿意她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此殒命。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