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正堂,许思玥便感受到周遭审视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最强烈的来自上手。
她的父亲许崇振。
她并不躲闪,眼神直接与许崇振对上。
许崇振人到中年,仍面容硬挺,不见衰老之相。
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个担心自己仕途受阻,不惜顶撞祖母,执着将她送往沧州的人。
她神色自若,等着许夫人开口:“玥儿,这是你的父亲,任工部侍郎。”
许思玥垂头,屈膝行礼:“老爷安好。”
许崇振眉头微蹙,面无表情,只在许思玥行礼时,用审视的目光淡淡扫过,仿佛在看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既回来了,便要守家里的规矩,安分守己,勿要再惹是非。”
“听说你在沧州,十日有七日都在外头行走,更常在药铺。你未出阁,不宜沾染那商贾市井气息,日后不准了。”
语气冰冷,不带一丝父女温情。
许思玥心口一刺:“是。”
他的这份态度,果然与自己预料的一样,一样的冷漠,甚至依稀有将自己视为仕途绊脚石的厌恶。
罢了,既选择回来,她就知道会失去些东西。
许夫人见许广翼的位置空着,心中不免厌恶一瞬,又看见身体羸弱的许思瑾被人扶着过来,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另一只胳膊。
“瑾儿,你怎么来了!你身子弱,走路都费劲,不是让你好好将养着!”
许思瑾面色苍白,弱不胜衣,眼中只是惊喜:“妹妹回家……我岂能不来……”
许夫人责备地瞪了一眼许思瑾的贴身侍女小希,才转头道:“这是你的双生姐姐,思瑾。”
许思玥瞧着她,并未梳妆,面色如纸,一双杏眼格外突出,浑身上下还带着淡淡药味。
这样子,病得不轻。
“妹妹……”许思瑾伸出一双手,想要去拉许思玥,可惜她没有多大力气,手也很快垂落下去:“你回来了,我的玥儿……我的妹妹……”
她突然爆发出泪水,就像干瘪的海绵里再次挤出了仅剩的水分,看着虚弱极了。
许思瑾的脖颈上露出一条红绳,许思玥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的那根,那是同样的半块玉玦,是她从小就有的物件。
这是许夫人亲手为自己这两个女儿戴上的,一分为二的玉佩。
想到这里,许思玥心中多少涌上些温情。
她与姐姐一母同胞。
不管许家如何对待自己,自己与姐姐总归是无辜的。
是去是留,从来不是一个不足月的婴孩说了算。
就算姐姐在许家有长辈爱重,锦衣玉食,自己长在乡野,自由生长,两人命运迥然不同。
可如今见她身躯残破不堪,便知她在许家也不尽是富贵浮华,或许某些时刻与她也是同样的煎熬。
许思玥垂下眼睫,掩盖住心中情绪,并没有伸出手去,而是微微颔首:“三小姐好。”
许思瑾有一刹那的怔忡,眼泪停在她的眼眶之中,旋即不可置信地看向许夫人,哽咽道:“这……”
她怎会……称自己为三小姐。
已逝的嫡亲大哥排行第一。
翠姨娘生养的许广翼排行第二。
接着便是她与许思玥,分别行三,行四。
排行没错,可……她们是孪生姐妹啊,竟如此疏离,一声姐姐都难以启齿吗。
她神色黯淡,如坠深渊,只觉身子凉透,手心更是渗出了冷汗。
此时,许思瑗嫣然起身,几步来到许思瑾的身边,像一只轻巧的雀儿。
她姐妹情深地牵起她的手,面露诧异:“三姐姐手怎么这般凉?小希!你怎么照顾主子的?若是三姐姐身体不好了,你怎么交代!”
小希连忙请罪告饶。
她疾言厉色地对着小希一顿训斥,扭头看向许夫人时,又是一副担心的神色:“母亲,姐姐身体这般不好,还是快快回去养着吧。别见了风,着凉了。”
许夫人勉强笑着,从许思瑗手中接过许思瑾的手,柔声安抚两句,便让凡妈妈照顾着将许思瑾送回去。
“四姐姐好。”许思瑗打扮得明艳照人,亲亲热热地来拉许思玥的手,上下打量着她,道:“四姐姐可算回来了,日后我们姐妹可要多多亲近。”
许夫人介绍:“这是翠姨娘所出的思瑗,只比你小半岁,排行第五。她还有个亲哥哥,许广翼,也是你二哥,今日不知怎的,没来。”
许思瑗毫不在意地笑道:“二哥今日出府,恐怕还未归,四姐姐别放在心上。”
许思玥点头回礼:“五小姐好。”
“四姐姐快别这般。”许思瑗笑得咯咯作响:“咱们之间只说姐妹,什么小姐少爷,那都是下人叫的。如此真真是生分了。”
许思玥抬眸,嘴角终于挂起了一丝笑,看着明媚的许思瑗,稍显拘谨:“我自小长在乡野,不知京城礼数,倒是让五妹妹看了笑话。说来,翠姨娘是哪位?我着实不懂规矩,合该先见过长辈,依着辈分行礼。”
此话一出,正堂立时寂静无声,许思瑗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
大启有律,为人妾者,外不可抛头露面,内未经允许,不能与家主同席。
说到底,妾只是家主的私产,一切听从家主安排,至多只能算半个主人。
这种场合,也就没有翠姨娘这种身份该站的地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