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崇振低下头,指甲抓着地砖,没有答话。
“无凭无据,你也敢宣之于口?你的妻子女儿,在你心中,真如同蛇蝎?”
许崇振交错着牙齿,眼皮动了动。
老太公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不满:“往后没有根据的事情,就把嘴闭紧了!对内对外,都是一样!”
这话,是在说许崇振去找周公子的莽撞之举。
“事到如今,你可有破局之法?”
“儿子……无能。”
许崇振面色难堪:“除了让时间过去,让京城忘记这件事,儿子想不出有实效的办法。”
“哼。”老太公不满:“被动等待,那时候许家已经被钉在耻辱架上,就算翻篇,又有什么用?”
“许广翼这小子。”
“看来上次演武场的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先将许广翼关进东跨院去,裁减下人,凡事亲历亲为,好好磨磨他的性子!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
许崇振想为他求情:“翼儿是被人冤枉的……”
“闭嘴!”老太公瞪了他一眼:“你知他冤屈,却无法证明他清白,你的无能实至名归!”
许崇振不敢再为他辩驳。
“你在工部做事,兢兢业业,实干也能干,但在处理这种事情上,还差些火候。”
老太公默默叹一口气。
这些年,许家顺风顺水,没出过什么大事,倒让许崇振缺少机会历练。
“往后拿不准的事,第一时间来报我,别拖成烂摊子,才想起我这个老头子。”
许崇振脸火辣辣的疼,他羞愧难当:“儿子明白了。”
许崇振离开后,老太公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翡翠葡萄,思绪像一张大网,慢慢撒开。
周大郎,他听说过。
跋扈,记仇,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横冲直撞。
演武场他被广翼打了一拳,怀恨在心,是情理之中。
追捧苏挽云,却见苏挽云对广翼亲近,醋意大发,也说得通。
设计陷害广翼,既有动机,也有能力。
如果是他设计了这场阴谋,这么有城府的人,又怎会让跋扈记仇的名声在外?
难道肤浅是他刻意伪装的保护壳?
有这种可能但可能性极低,而且逻辑也不通。
老太公将葡萄翻了一面。
当年自己在朝时,因站位太皇太后,得罪不少大臣,树了不少的政敌。
许崇振如今在朝为官,也难免与人相左。
那些人,有没有可能通过毁掉许广翼来打击许家?
许家只有这一根独苗,毁了许广翼,许家的好日子,差不多也到头了。
这个动机,比周大郎更充分。
那些人的手段,也会比周公子更高明。
但没有任何指征。
老太公轻轻拍一拍葡萄。
蒋兰嫁进许家多年,一直安分守己。
许崇振宠爱妾室,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翠姨娘张扬骄纵,她也冷眼旁观。
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反击,但她什么都没做。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不愿意用阴毒的手段。
不过……
再善良的人,被被逼到绝路,也会反击。
自从许思玥归家,她们与许广翼摩擦不断。
冬姨娘又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若生下儿子,记在蒋氏名下,她就又有了依傍,为幼子图谋家主之位,许广翼,就是最大的障碍。
从这个角度看,她确实有动机,也有能力策划这一切。
不过,老太公始终觉得,蒋兰做不出这种事。
她太正了,太直了,太在乎自己的脸面。
至于许思玥,聪明,机敏,有胆有识,不像是久居人下的样子。
许广翼对她不善,她若想报复,也有动机。
但老太公同样不愿意相信。
她回京不过数月,根基不稳,又只是个孩子,怎会想出这种阴毒的法子?
而且,她一直在内宅,如何能联系到集芳园的人?如何能调动外面的势力?
老太公摇了摇头。
他想得太多了。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不急。”他对自己说。
第二日午后,许思玥被叫到以山斋。
她心中有数。
整理好衣襟,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老太公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到书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孙女。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许思玥规规矩矩的行礼,然后坐下,双手搭在膝头。
老太公放下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他目光深邃,手指探着光滑的杯身,轻轻一点。
“思玥,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你觉得,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如何?”
许思玥沉默了一下,道:“母亲过得很苦。”
老太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怨你父亲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许思玥眼睛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老太公的眼睛。
“怨。”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