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公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这丫头会这么直接。
一般的闺秀,哪怕心里再怨,嘴上也会说着不怨、女儿不敢之类的场面话。
她却……
“为什么?”老太公问。
许思玥的声音平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因为孙女心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老太公放在茶杯旁的手收了回来。
“应当是姑父那样的。”
“姑父是个大夫,忙的很。可他每日都会陪两个表哥背书写字,与姑母相敬如宾。经常会问我今天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道理。孙女小时候摔了跤,也是姑父把我背在背上,一路哄回家。”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父亲应该是那样的。会敬妻子,会疼孩子,会把家撑起来,而不是……”
她顿了顿:“而不是让妻子受委屈,让孩子流落在外,宠得妾室骄纵,任由儿子横行。”
她说完,不再言语。
老太公早已波澜不惊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住,又难受又无力。
这一刻,他有些后悔,自己何苦来问这一嘴。
老太公看着她,目光复杂。
自己原本想试探她,却反被堵得一口气。
许崇振是他的儿,许思玥是他的孙,他……
这丫头的坦诚,实属让他意外。
这丫头,不虚伪。
老太公看了看博古架上的器具,眼神重新落在许思玥身上,问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思玥,你二哥的事,你怎么看?”
“孙女觉得,二哥是被冤枉的。”
老太公微微挑眉:“哦?为什么?”
“孙女虽与二哥偶有龃龉,但孙女知道,许家家教甚严。”
“二哥虽然脾气急躁,但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那个苏挽云,一个清倌人,本就病入膏肓,临死前拉人垫背,也不是不可能。”
老太公点点头:“你二哥出了这样的事,你心里……可有一点高兴?”
许思玥抬起头,看着老太公。
如此直白的问题,如此试探的语气,许思玥一瞬间就明白,老太公已经对她起疑。
说高兴,显得冷血,说不高兴,又是撒谎,违背自心。
她轻轻勾起唇角,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有。”
老太公眉头微微一动。
见老太公露出复杂的表情,许思玥再次强调:“孙女确实有些高兴。”
“为什么?”
“孙女始终认为,许家未来的家主,应该是有智慧、有见识、有能力的人。二哥作为许家唯一的儿子,将来必须要撑起这个家。”
“可他这次……被人算计成这样,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还要父亲替他善后,说不得,还要劳烦祖父。这样的人,祖父如何能放心将家族的前程系于他身?”
她顿了顿,又说:“孙女高兴,不是因为二哥倒霉,而是因为这件事让祖父和父亲看到了——二哥,不行。”
她说完,直视老太公的眼睛,没有退缩。
老太公也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人。
有阿谀奉承的,有口是心非的,有唯唯诺诺的,有巧言令色的。
但像许思玥这样,敢在他面前说实话揭自己人短的,不多。
尤其是她说的实话,还这么刺耳。
“你就不怕我生气?”老太公问。
许思玥轻笑:“祖父若真生气了,反而证明孙女说对了。”
“再说,撒谎,也是对祖父的不敬。”
老太公果然舒展了神色,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你比他们都强。”
他们,是许广翼,也是许崇振。
许思玥低头:“孙女不敢。”
老太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二哥的事,可有什么想法?”
许思玥道:“古人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事二哥即使被人算计针对,二哥自己也该持身以正,行事谨慎,少去沾染那些是非。如此,他怎会被人拿捏至此?”
老太公点点头:“你说得对。他若有你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许思玥没有接话。
半晌,老太公挥挥手。
“好了,你下去吧。”
许思玥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老太公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又赞赏又迟疑。
许思玥很清醒,也很冷血,很坦荡,也很迂回。
她太聪明了。
她在提醒自己和许崇振,许广翼不堪大用。
同时也在为许家日后的家主铺路、为许家铺路。
至于是不是冬姨娘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重要。
他看得出来,许思玥有自信,只要有她许思玥在,许家家主就绝不会是许广翼。
老太公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换,而是慢慢喝了一口。
冰凉,苦涩,但提神。
老太公向宫中递了折子,带着许广翼亲自进宫叩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年过花甲,与老太公是同龄人。
老太公在朝时,一直是太皇太后的支持者,两人有些交情。
祖孙两人回家时,带着宫中的赏赐,还有专程赏给许广翼的一匹布料,由宫中内官亲自送回。
次日朝会上,太皇太后严肃申斥了流言一事,直言此事是一场误会,全是以讹传讹,妖言惑众,力保许家清正。
太皇太后金口一开,言官纷纷闭嘴,京城风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