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今晚是睡不着，我去找姐姐说道说道。”

深夜，主仆俩敲开逸月居的门，径直走向许思瑾的厢房。

“谁？”

许思瑾正坐在床上，撑在小几上看书，见妹妹进来，有些吃惊：“这时候怎么来了？”

许思玥顺势坐到床边，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说：“我心里堵得慌，想找你说说话，可打扰？”

许思瑾放下书，让小希将被子盖在许思玥腿上，又打量着许思玥的神色，问：“因为陈萧元？”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他今日去了粥棚，你们好像还起了争执？”

许思玥叹气点头，将白天的事说了，语气无奈：“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必须报恩，这是做人的底线。可……”

她的表情如同吃了苍蝇那样恶心。

许思瑾了然：“可你真的讨厌他，讨厌他的虚伪和功利。”

“姐姐也觉得？”

“你知道吗？他今天说怎么不想想他救我的时候，我真的感觉有一双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上不来气。仿佛我只要对他说了一句重话，给了一个厌恶的眼神，我就有罪，我就不堪，我就不是个有感恩之心的人。”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他救了我，我却在这里厌恶他。”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扭曲：“你说，为什么偏偏是他救了我？”

许思瑾用手压在许思玥微微发抖的手上，温柔地说：“你都开始谴责自己了，又怎会忘恩负义？”

“你要知道，田三哥也救了你的命，你可曾厌恶他？你不仅没有厌恶他，你还知恩图报，特意请了表哥回大楼镇救治。”

“我……”

许思玥抬起头，对上许思瑾的眼睛：“田三哥不是那种人。他对我们，忠诚专一，我怎么会厌恶他？”

“是啊。”许思瑾歪了歪头：“人品的高低，决定了你对他们的不同态度。”

“陈萧元救了你，但这并不代表你必须认同和喜欢他整个人。恩是恩，人是人，这是两本账，不能混为一谈。”

“他救了你，这是功德，但他要是用这件事拿捏你，就是无赖，明白吗？”

闻言，许思玥心中的弦松了一松，她眼神闪烁，道：“姐姐，我真的很难受。每当我遇上陈萧元，就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具提线木偶，被恩情那根线牵着，强迫自己对一个鄙夷之人强颜欢笑，不能再做自己。”

“我不对他笑，就罔顾恩情，我若对他笑，又感觉在作践自己。”

许思瑾长叹一声：“如果他让你感到不舒服、被冒犯，你不必委曲求全。”

“你今天不是做得很好吗？”

许思玥怔了一怔，想起对他说的那些话。

许思瑾点几下她的手背：“越是挟恩图报的人，越没胆量开价，他不会急于将恩情转化为实质，因为那是最不划算的。你的那些质问，刚好扯下了他包裹私心的布条。”

她继续劝慰：“再说，之前母亲已经以许家的名义给清溪郡王府、陈侯府送去了酬金，均被退回，你也是知道的。”

“这份恩情，要还，也是我们一起还，许家一起还。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因他扰乱心绪。”

“让自己心里舒坦，身体舒坦，你的感受，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一万倍。”

第二日，许思玥心绪平和，照常在粥棚施粥。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住，许思瑗身着一件月白色袄裙，掀帘望去，眼神瞬间落寞。

陈萧元不在。

粥棚，只有两口热气腾腾的粥桶和婆子护院。

许思玥、元双挽着袖子，正一勺一勺往流民碗里舀粥。

许思玥刚舀完一勺粥，就看见许思瑗款步上前，站在粥桶一侧，声音柔婉：“四姐姐辛苦了。妹妹听说姐姐连日施粥，心中倾佩，特来帮忙，也尽一份心意。”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拿元双手中的勺子。

“不必了。”

许思玥用左手拦在元双身前，目光投射在许思瑗脸上：“五妹妹金贵，还是站远些吧。这里都是粗活，别脏了你的衣裳。”

许思瑗局促地握了握手，脸微微发烫：“是，我全听姐姐的。”

说完，她回头看见了旁边的咸菜摊子，对一个婆子挤出笑容：“妈妈，我来帮你搭把手。”

婆子见许思玥的脸色没有异常，便给许思瑗拿来一张围裙：“五小姐，您系上这个。”

妙幻接过，麻溜地系在自己身上，又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条月白色带花边的锻面围裙，仔细给许思瑗系上。

许思瑗拿起筷子，开始分拨咸菜。

她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笑容不减。

大约半个时辰后，天上开始下起小雪。

许思玥吩咐下人将所有的棚子都搭起来，让流民避雪。

元双感叹：“终于下雪了，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晚。”

许思玥看一眼越来越密的雪，想着沧州是否有雪。

这时，路边一匹快马破开风雪而来，在粥棚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