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许夫人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温度，眼神里更添了几分趣味：“我看她毫不在乎这些，她抽空还端了一壶黑尾蝎子酒上来。”

许思玥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学医，知道蝎子泡酒是怎么回事。

黑尾蝎有毒，但毒性不大，长久泡在烈酒里，毒素早化了。

但全须全尾的蝎子泡在琥珀色的酒液里，钳子张着，尾巴钩着，视觉上的冲击远比实际毒性惊人得多。

这一壶酒哪里是用来喝的，分明是用来唬人的、用来下马威的，或者说，是用来看人胆色的。

许思瑾惊得停下了捶腿得动作：“她……她真有意思。”

给自己相看的对象上毒酒，这胆子得多大啊。

“她给许广翼和王公子各斟了一杯。王公子那杯，还掉进了一只蝎子尾巴。”

许夫人的语气很平淡，完全置身事外。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彷佛还在回味：“许广翼端起来一饮而尽，面不改色，亮了杯底。王公子却有些迟疑，喝了一口，被呛得满脸通红。”

许思瑾追问：“卢小姐怎么说？”

“她说：许家哥哥一口气闷了，胆子是真大；王公子慢慢喝，也稳当。都比我爹强。”

许夫人摇了摇头：“这丫头嘴甜，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只是她的眼睛，从那一杯酒后就没再看王公子。”

许思瑾沉默了一息。

卢小姐骄蛮，会算计，言语上也能圆融。

许夫人又将许广翼舞剑的事说了。

当时卢小公子跑过来，拉着许广翼，让他指教剑法。

许广翼盛情难却，便在院中，以竹代剑，打了几招。

这是他的长项，自然而然颇受瞩目。

当时满座无声，连王大人都不自觉放下了筷子。

许思玥听着，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收紧了。

许广翼真卖力。

许夫人继续说：“最妙的还在后面。他收了势，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谁知啪嗒一声，椅子塌了。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带翻了后面侍女端着的茶盘，茶水泼了一地。”

当许夫人说到他坐塌椅子时，许思玥并没有太意外。

让她意外的是许广翼的应对。

“他只局促了一瞬，便捡起一根断腿，看了看，说：卢伯父，这张椅子年久失修，榫头都朽了。晚辈今日以身试椅，替您验出了这椅子的寿命。所幸它折在晚辈手里，若是改日您或者卢伯母坐塌了，岂不要摔坏了身子？”

许夫人复述完，看着女儿，没有说话。

几人同时沉默。

最后，还是许思瑾最先开口：“比他从前会说话。”

“不止是会说话，”许夫人嘴角勾动，“他当众出丑，竟然没恼。换了从前，他早沉脸了。今日他能说出这些话，必定刻意为之。事后，他还对卢小姐玩笑：改日我送一张新椅子来，赔给卢小姐。”

“卢小姐什么反应？”

“她用团扇掩着嘴笑，没搭腔。”

许思玥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是啊，许广翼从来不是一个会风趣讨好的人。

他傲慢、阴沉、冷漠、自私。

但在卢府，他换了另一张面孔。

坐塌椅子，摔了跤，都能自圆其说。

这副面孔，是他为卢小姐量身定做的。

他把卢小姐当成了军功簿上的一个印章，为了盖上这个章，他愿意演任何戏。

许夫人看着女儿沉思的侧脸，没有说话。

她知道许思玥在想什么。

许广翼在卢府的表现越好，说明他对卢家这门亲事越看重；他对这门亲事越看重，说明他想借卢家的势往上走的心越切。

他看重这门亲事，要说多喜欢卢小姐，到不见得，更多的是看重卢小姐的父亲御史中丞的身份。

他需要一个有权势的岳丈来弥补他没有功名的短板。

一旦他有了御史岳丈做靠山，他在许家的气焰会更盛。

到那时，日子恐怕会更难。

许思瑾问：“卢大人和卢夫人有什么态度？”

“卢大人是老狐狸，”许夫人摇摇头，“从头到尾笑眯眯的，夸了王家小子年轻有为，又夸许广翼英武过人，两头都捧，谁也不得罪。”

“卢夫人嘛，看着对两个都不满意，不过也没有多说，面上过得去。”

许思瑾沉吟片刻，将手搭在许思玥手上：“卢小姐不简单，会为自己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