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瑗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她终于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日在粥棚，他见我衣裳单薄，又受了伤，提出将裘衣赠与我御寒，我拒绝了。后来，他……托哥哥又将裘衣送来。孙女本不想收，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许思玥替她说了，“只是盛情难却，虽然在粥棚时当众拒绝，私下又笑纳了？”

许思瑗低着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见她不言语，许思玥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老太太的鸠杖上。

“裴公子出手真是阔绰。”

许思玥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五妹妹送给祖母的这把鸠杖，怕也不便宜吧？还有你之前送的那串佛珠……”

许思玥想起那日地上散落的珠子，声音略微上扬：“祖父，您也见过的吧？”

老太公的脸色沉了沉。

他想起寿宴后，那一地的碎珠子。

他看了许思玥一眼，这个孙女什么都清楚。

“那些也是裴谦和送的？”

许思玥低头看回跪在地上的许思瑗，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感叹：“用外男的财物，充自己的孝心。五妹妹，你可真会借花献佛。”

许思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不是！”她的声音尖锐，“鸠杖是我托人从南边寻来的，佛珠也是我自己的积蓄买的！四姐姐空口无凭，凭什么污蔑我！”

许广翼也跟着磕头：“祖父明鉴！那些东西确实是我和妹妹自己掏钱买的，与裴兄无关！”

许思玥看着他们，没有反驳。

等他们辩驳的声音落下去，许思玥才开口，语调轻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既如此，那倒是我多虑了。”

许思瑗一愣，她没想到许思玥就这么收手。

“祖父，祖母。”

许思玥起身面向老祖宗，姿态端庄，语气恳切：“五妹妹虽还未及笄，但她与裴公子往来密切，若真与裴公子两情相悦，孙女斗胆提一提。”

许思瑗脑中警铃大作。

许思玥声音愈发温和，像真心实意在为妹妹打算：“裴家二房虽无人在朝中效力，却是实打实的皇商，门第不算低。裴谦和为人热心，对五妹妹也好。若老祖宗觉得合适，不妨先为他们定下亲事，待五妹妹及笈之后，便能成就一段良缘。”

她看一眼许思瑗：“也免得如今，五妹妹和裴公子之间，总是这般私下往来，惹人闲话。”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许思瑗的脸色，瞬间垮塌。

她最担心的事情，被许思玥用最温婉的语气、最体面的措辞，摆在了明面上。

和裴谦和定亲？嫁给一个商人？

不，绝不！

许思瑗猛地直起背来，泪水夺眶而出：“祖父！祖母！”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发誓：“孙女与裴公子绝无私情！孙女从未对他动过半分心思！何谈定亲？孙女可以在此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这辈子找不到良人嫁不出去，孤独终老！”

她跪着转向许思玥，身体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恳切和冤屈：“四姐姐，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也不喜欢我，可你不能这样毁我名声。”

“我与裴公子清清白白，你若不信，我明日就将那件裘衣送还，连带他送给哥哥的物件，也一件不留，全部还回去！从今往后，我与他划清界限，再不收他一件东西！如有违背，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说得情真意切，泪流满面。

许思玥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老太太正要骂她，被老太公抬手制止。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步，看着许思瑗的眼神带着厌恶。

堂内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

老太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许思瑗。”

“你责打侍女、收受外男私礼、欺瞒长辈。行为失当，不守闺训，罚跪祠堂十日，只供清水馒头，不许探视。罚抄《女诫》《女训》各二十遍。”

许思瑗的身子晃了晃。

“再有，”老太公顿了顿，看向许广翼，“许广翼，你为妹妹遮掩，也是纵容，罚你半年月钱，罚抄《论语》十遍。”

老太公继续说：“那件白裘，连同从前裴家小子送来的所有物件，明日由你一并退还。从今往后，再有私相授受，一律家法处置。”

许广翼垂着头：“是。”

老太公收回目光，又看向许思瑗。

他的眼神里，除了失望，还有一丝许思瑗看不懂的东西。

他在衡量，这个孙女在家族棋盘上，还剩下多少价值。

“最后，”他缓缓开口，“许思瑗翻年的及笄礼，不必办了。在家里走个过场就行。”

许思瑗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太公。

及笄礼。

她盼了十五年的及笄礼。

她无数次想象过那一天。

满京城的世家女眷来贺，她穿着最华贵的礼服，在最璀璨的灯火下，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她压过许思玥、压过所有看不起她的人的巅峰时刻。

不办了？

“祖父……”她的声音在抖。

老太公抬手，阻止了她的哀求。

“你不必委屈。”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思瑾因病没办，思玥身在沧州，及笄礼也没有办。从今往后，许家后边的女儿，及笄礼都不必大肆操办，需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