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想开口问他,是不是为了写这些东西,忍受困倦,熬了大夜,可张了嘴,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吕昭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拿过册子,翻到第一页,准备给许思玥详细说说。
“我字迹潦草,有些难以辨认,我先跟你过一遍。你看。”
他指着那些小字:“边上这些红字更重要些。你往后找到新的线索,对着这些去查,能少走弯路。”
他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好像在讲解一份寻常的案卷。
许思玥目光落在册子上,听着他说铜鱼锁的主要流向,银票的纸张来源。
他讲得很细,每一处都标注了追查的现状、遇到的阻力、和往后可能的突破口。
她认真听着,跟着他的思绪一页一页往后看,但在看到那道拖尾时,突然又分了神。
她忍不住抬眼去看吕昭,偶然发现了他下巴上的胡茬。
青灰色的短茬从皮肤下冒出,看着很短,很硬,想来是今日忘了刮。
她回想起吕昭这个人,在印象中,从来都是衣冠齐整、面容洁净的。
他不是那种不修边幅的随性之人。
许思玥目光向下落,想要将注意力从吕昭身上挪开,却又不经意地发现了他袖口的墨迹。
吕昭右手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渍,墨汁渗进布料的纹理,留下一片灰蓝色的暗痕,已经干了,此刻正随着吕昭的讲解左右挪动。
许思玥眼神失焦了一瞬,她似乎看见吕昭点着灯在书桌前弓着背写小字的模样,那样灰暗,那样专注,才会没发觉自己的袖口,已经染了墨。
她甚至可以推断出,吕昭为了写这本册子,昨夜可能没睡了几个时辰,这才没来得及刮胡子,换衣裳,直接来了许家。
他为什么?
许思玥喉头有些紧。
他以办公为理由,坐在这里,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把不属于公事范围的内容一条一条讲给她听。
他本可以不来的。
他也可以不做的。
案子审结,文书下发,他可以回开封府继续做事,继续接手下一个案子,他不用如此郑重,再登许家的门。
但他来了,还带着这个。
心中有个想法,被渐渐印证。
她的目光,在这一刻有些慌乱,心口似乎也更紧了。
无措间,目光左右闪烁,最后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衣领上。
他今天穿的是普通常服,外袍的交领理应叠得整整齐齐。
但最外那片领子,现在却向外翻折,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衣领。
这个人,莫非是趴在桌上打盹时弄翻的衣服?昨晚他到底熬到什么时候?今早到底又有多匆忙?
许思玥脑袋沉沉的,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她伸出手捏住翻出来的领子边缘,轻柔地将领子翻回去,又沿着领口用手指压平。
吕昭的讲解声戛然而止,手指还停在册上。
他僵住了。
他看着许思玥的动作,没有躲闪,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甚至好像连呼吸都消失,整个人被定住。
许思玥的手还停在他的领口上,她脑袋嗡嗡的一片空白,又突然清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抬起眼,对上吕昭的视线。
吕昭正看着她。
他神情是怔愣的,目光中带着诧异,又带着毫不掩饰的颤动,还有些微不可查的闪烁光芒,一眨不眨,牢牢注视着她。
四目相接,二人对视,周遭瞬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如同时间停滞。
许思玥心口越跳越快,咚咚咚地就像敲在鼓上,浑身血液也在往脸上涌,让她开始发热。
仿佛过了盏茶时间,又仿佛过了柱香时间,许思玥率先移开眼。
她的手从领口处弹开,接着腾地一声站起来,将那本册子从吕昭手底抽出来,按在胸前,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身体僵硬地从袖口掏出那方手帕,回身放在桌上,说一句多谢后,快步离开了前厅。
冷风吹在脸上,让许思玥周身顿感通透。
她暗自嗔怪,前厅的碳未免烧得太足了。
前厅里只剩吕昭一个人。
他红着耳根将手帕抓在手中,放进了胸前的衣服里。
又过了半个月,一月施粥期限已到,寿宴上传出的闲言碎语不复存在,许思玥不再日日去粥棚施粥。
老太公并没有下令拆掉粥棚,而是以许家的名义继续施粥,一直到开春。
腊月二十一,江屿大婚。
清溪郡王府气派喜庆,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了后堂,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套上了大红缎子。
许思玥跟着父母来得早,她面带微笑地向江屿道贺,却发现只有江屿一个主子在迎客,穆王和王妃都没露面。
她不解地看了眼母亲,随后便被母亲推进了郡王府前院。
“清溪郡王是穆王未及冠时,强抢的民女所生,一直不受王爷和后来的王妃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