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夫人声音压得极低。
许思玥拧一下眉,突然感觉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
她抬眼随便一看,便与西侧靠窗位置的吕昭对视上了。
吕昭一身月牙白的长衫,正靠在廊柱上看景。
两人的目光隔着满院的红绸和人群,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许思玥垂下眼,又偷偷看了看许夫人的神情,才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江屿赶着吉时出发去迎亲,陈萧元作为他的部下兄弟,自然也在迎亲队伍中。
今日的他,穿着崭新的戎装,跨上大马,面容冷峻。
原以为上次跟许思玥发生争执后,今日再见,许思玥会主动搭话,或者留意到自己。
可刚刚她进门时,竟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想起她那双冷淡的、不为所动的眼睛,他就感觉自己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不甘心。
自己付出这么多,凭什么要受她这样的对待?
宾客们等了许久,过了吉时好一阵了,迎亲的队伍还没回来。
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花轿误了及时可不吉利。”
随后有小道消息传来:“听说被拦在胡家门口了,胡夫人,也就是新娘的继母,生的三个儿子,一人向郡王要一千两的拦门钱!”
“真的假的?胡家大家大业的,能做出这种事?”
“千真万确!刚才我就看郡王那随从,好像叫青山的,急慌慌地回来取银子。”
许思玥正侧耳听着,大门外就传来了劈里啪啦放鞭炮的声音。
桌上的女眷们纷纷起身挤到门口去看热闹,许思玥也被许夫人拉着一起去。
许思玥这时才看见人群中的段劲松,她有些自责,刚刚也没问问表哥到没到。
只见大门外鞭炮齐鸣,红绸翻飞,马鞍已经摆好,喜娘在花轿外候着,就等新娘子下轿跨马鞍。
谁知喜娘吉祥话都还没讲完,一个满身绫罗的中年妇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手搭在轿子上,不让新娘子下轿。
她声音高高扬起:“郡王殿下,我家闺女五行缺金,要让她跨这马鞍,需得补上三百两金子垫在鞍下。如此,才算补齐了五行,十全十美。”
此言一出,全院寂静。
三百两金子,那就是三千两银子。
才给了三千两,又要三千两。
这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
江屿原本还微微上扬的嘴角一点点收了回去,他朝中年妇人一拱手,声音平稳:“岳母大人,小婿今日准备的现银不够,能否宽限一日?我们先将拜堂之礼行了,明日我定将三百两金子送进胡府。”
许思玥穿过人群缝隙去看她。
竟是胡夫人。
她通身气派,一看便是生长在富裕之家,瞧着也是有见识的,怎么会在郡王府正门口,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堵着花轿要银子,这不是在打郡王,也是在打自己女儿的脸吗?
“贤婿,这段姻缘是太皇太后亲自赐婚,你不会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吧?”
江屿眼锋一利,很快将情绪压下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重新带上了笑容,转身向宾客大声说:“今日小王大婚,承蒙各位赏脸,多谢多谢。今日我准备匆忙,府上没有多余现银,诸位若不嫌弃,能否先拆借一二?明日,我必定如数奉还。”
许思玥发现江屿的下颌绷紧,就连脸上那三分笑,也盖不住眼底的森寒。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大家何曾碰见过这样的场景?
吕昭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拖着一只钱袋:“今日郡王大喜,倘若不嫌弃,吕某这里有一些薄资,权当增添的贺礼,祝二位百年好合,喜上加喜。”
江屿眉头一紧,很快放松下来,接过钱袋道谢。
许思玥看着吕昭退回人群中,他面无表情,眼中却藏着一丝不齿。
似乎是感受到许思玥的目光,他转头看了过来。
撞上他的眼眸,许思玥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能看见吕昭眼底的情绪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浅浅笑意。
这个笑,是对她一个人的。
许思玥别过头去,手不该放在哪里,手足无措间转身回到了席面上。
大家都去凑热闹,席面还是空的。
她暂时不用伪装,面色局促地坐下,喝了一口茶,只觉得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小姐,”雪念蹲在她身边,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不知是谁给您送的这个。”
“给我的?”
“嗯,我不认识那人,”雪念迟疑,“该不会是陈萧元吧?”
她皱眉:“那我现在就去扔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