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道地将孩子提起，掂了一掂，左翻右看，脸色越来越阴沉。

过了好一会儿，杨神医才将孩子交给奶娘：“老太太，老爷夫人，小哥儿虽已降生，却是个未足月的孩子，又在母胎中受了惊吓，有道说，娘胎一天可抵外头十日。他虽全须全尾的，但这先天不足之症，一定要小心小心又小心，须得好好养啊。”

老太太急忙道：“请神医赐药，许家必当重谢。也请神医放心，许家养育孩儿，都是一等一的好。”

杨神医开了药方，老太太重金酬谢。

接着老太太又亲自给他取名为广安，寓意平安健康。

吕昭适时拱手道喜：“恭贺许府添丁之喜。我有缘也算小哥儿的见证人了。等他满月，我定备上一份薄礼，来贵府喝酒。”

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好。”

吕昭又说：“那吕某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吕昭带着杨神医离开。

许崇振赏人的功夫，许夫人已经抽身进了内室。

内室里门窗紧闭，缝隙被厚重的缎面密密封住，一点儿风也透不进来，很是暖和。

她轻声来到榻前，看见冬姨娘精疲力尽，身上的里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桂枝拧着热帕子，柔柔地给冬姨娘擦着身子。

许思卉也守着她，一步不离。

吕昭一出许家大门，老太太便换了一副神色，将人全部喊道院子中间，不准打扰冬姨娘休养。

她看着满院子的人，杵着鸠杖问：“怎么回事？”

许思卉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涕泪横流：“昨儿傍晚用了饭，姨娘说乏得很，再没功夫绣那虎头帽，只歪在榻上睡觉。”

“她前些日子崴了脚，昨日又划了口子，我跟桂枝静悄悄给她换药。没成想，才将用得旧了的染了血的布条换下来，就听见桌子那边的侍女叫唤，说……有蛇。”

话到此处，许崇振心中猛得一惊：“什么？有蛇？”

桂枝也跪在旁边，接着说：“七小姐说得没错。那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又黑又粗，怕有七尺长，还有白色条纹，很是凶恶。屋子里的女使婆子们发现后，逃得飞快，小蒙……还被那畜生给咬死了。”

一个侍女哭着说：“小蒙早就断气，身子都将人。”

果然角落中，有具女子的尸首。

众人听得冷汗涔涔。

那蛇咬痕极其细微不易察觉，若不能及时清除蛇毒，只需耽搁一两个时辰，便能去见阎罗王。

许崇振双唇紧闭，面无血色。

老太太看向小厨房的人：“王嬷嬷？”

王嬷嬷回想起来也是惊魂未定：“是。当时大家都已经歇下。突然听见主屋叫唤，我们就冲了进去，我们到的时候……蛇已经死了。”

许崇振问：“怎么死的？”

许思卉缩着肩膀颤抖：“那畜生像是饿极了，闻着血腥味道，张大脊鳞，吱吱吐这信子就往榻边来，明显是冲姨娘来的！我当时都吓傻了。”

“好在桂枝反应快，将才换下来的血污衣裙扔向那畜生，蒙住了它的眼睛，又将擦拭的药酒泼将下去，药瓶砸去，想要逼它离开。”

“我也就是看手边有什么就用了什么。”桂枝声音也透着害怕：“那黑蛇受了阻碍，却一点儿不惧，它很快就挣脱开衣物，嘶嘶地往榻上来。”

“冬姨娘难挪动，吓得几近昏厥，七小姐抓起绣筐里的剪子掷了去，也没成。眼看黑蛇就要到跟前了，还是七小姐急中生智，拿起擦洗净手的铜盆，不顾自身安危冲向黑蛇，哐地一声倒扣在黑蛇身上。”

当时思许卉面目狰狞，眼睛瞪得老大，扣住黑蛇后，整个人坐在了铜盆上。

许夫人听得起了一身的疙瘩，许思玥同样一言不发。

直到冬姨娘脸色惨白，浑身颤栗，下身有红色液体流出，胡乱呓语的时候，许思卉才抛下那铜盆与黑蛇，慌忙回到冬姨娘身边。

许崇振问：“然后呢？那蛇现在何处？”

桂枝打了个寒战：“七小姐只扣住了它的头和半个身子，露出一节尾巴。我……我抓起剪子就往蛇尾上捅。也不知道捅了多久，那蛇尾巴就软了下去，一动不动了，死了。”

说罢，一个侍女拿出一只铜盆，里面血淋淋的，蛇头萎了下去，黑白红交错，面目全非，确实是一条毒蛇错不得的。

许崇振紧握的拳头放了一放，对着许思卉宽慰：“好孩子，你吃苦了。”

许思卉无声地抹掉眼泪，抬起一双眸子，眼神突然露尽锋芒，盯着许崇振：“父亲，这条蛇来的蹊跷，还请父亲明察其中缘由。”

她又看向老太太：“祖母，前有黑猫，后有蛇患，孙女不相信，都是巧合！”

许思玥从铜盆那边站起来，帮腔：“孙女已查验过这条黑蛇，它叫银环蛇，是栖息在南方山地丘陵的一种凶猛毒蛇。”

她环顾院中所有人：“银环蛇自十一月起便要入蛰，待到来年三月下旬才出蛰，如今天寒地冻，它不去冬眠，安生待在洞穴里，倒能随意进出壁垒森严的深宅大院咬人，可真是怪了。”

“对对！”桂枝小声附和，“都说蛇虫鼠蚁最爱血腥味道，姨娘前头才划了脚，毒蛇后头就找来了，我不信有这么巧。”

这话，分明就是说，有人故意放蛇咬冬姨娘，还特意选在冬姨娘身上有伤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