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夫人不再言语,只加快了脚步。
这几日许崇振不知怎么回事,十分宠爱翠姨娘,以往不过三五日去看她一回,现如今,已经夜夜宿在翠姨娘院子里。
许夫人心中虽有疑惑,但想着许广翼能与卢家结亲,有了出息。
许崇振故意想给姨娘长脸也说不定,便也就丢到脑后,不再过问此事。
等到她们到了冬姨娘院子,那个去老祖宗院子的丫头也淋着雨雪跑了回来。
桂枝见只有丫头一人回来,一手拉住她的胳膊,问:“人呢?”
丫头本就害怕,如今被扯住更是心慌,连忙哭着说:“我去了老祖宗那里,可不管怎么说,那两个婆子就是不放我进去。我哭闹了一场,还被婆子碎了一口乱骂。后来,她们直接把我关在门外,我没办法,只能回来了。”
见此,桂枝只能放开丫头的胳膊。
正房里乱糟糟的,冬姨娘正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却又泛着潮红的躺在床上,女大夫正弯腰为她止血。
许思卉跪坐在床头,拉着冬姨娘的手不肯放开。
屋中有一大摊积水,无人清扫,床尾地上放着两盆热水,沾了血的帕子搭在盆边,热水已被血染红。
屋中桌上放着药箱和一大堆的瓶瓶罐罐,许多白色的粉末洒在桌上,十分污糟。
凳子东倒西歪,两个绣墩也被胡乱扔在地上,其中一个上头还有湿漉漉的血迹。
屋子中浓重的血腥气味熏得许夫人不停皱眉,她走到正房门口,对着一院子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婆子丫鬟训道:“乱什么?”
声音虽然不大,但浑厚有力,穿过雨雪声,落在了院子里头每一个下人耳朵里。
闻言,下人们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
许夫人吩咐:“来一个贴身的进屋收拾姨娘的贴身衣物,一个二等丫鬟进来收拾摆设器具,留两个婆子烧水送水,再一个人负责火盆,剩下的由桂枝调配,快去!”
“哎。”下人们应下,忙不迭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不一会儿,正房里头,就干净暖和了许多。
寻风搬来两个凳子,扶着许思卉坐了一个,又去扶许夫人。
许夫人却摆手,径直走到女大夫身侧,看着大夫手上猩红的一片,心中多少有些害怕:“大夫,这……”
女大夫抬眼看了看,叹气说:“夫人暂且放心,姨娘这血算是止住了,只是……”
她扫一眼许思卉,还是开了口:“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流这么多血……姨娘今后要少挪动,她的身子实在是虚透了,我担心她一吹风就……”
话到此处,女大夫又叹一口气:“今日姨娘算是抢回一条命,以后一定要仔细养着,下次……”
下次,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女大夫不再说话,只抿着嘴,用粗布擦着手上的血迹。
女大夫这话,无疑是宣告了冬姨娘寿数已尽。
许思卉闻言,泪水无声的滑落下来。
她哭得太久,哭得太多,眼睛早已经肿了。
许夫人心如刀绞,但她还是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大夫妙手,今日多亏了你。桂枝,去给大夫准备一桶热水,让大夫好好盥洗。”
桂枝应声,帮女大夫收拾了一番,将人送了出去,屋中只剩下冬姨娘,许思卉和许夫人母女。
许夫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了看冬姨娘发着虚汗的身子,让寻风将火盆往床边又挪了挪:“你且宽心,杨神医在吕府客居,我让段劲松请他过来为你瞧瞧,总有办法的。”
冬姨娘无力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听夫人的。”
“只是,又让你们白担心一场。”
闻言,许思卉的眼泪顿时止住,语速极快:“姨娘命都快没了,还说这样的话!”
许夫人见许思卉情绪激动,连忙拉着她劝慰:“姨娘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你不要苛责,姨娘的身子要紧。”
许思卉听了,更生气了:“我知道姨娘怪我。”
大家都看向她。
许思卉用早已洇湿的帕子,擦掉脸上的泪珠:“怪我不该让人去找老祖宗,去找父亲。可我只是一个小姐,我不找她们来帮忙,我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吃苦受罪吗?”
说完,许思卉更伤心了,嘤嘤地哭了起来。
许夫人眼睛湿润,情不自禁地将许思卉拥进了怀里。
许思卉在许夫人怀中抽泣:“姨娘也不必担心扰了人,左右老祖宗和父亲那边也没惊动了,你放宽心就是。”
冬姨娘柔美却干瘪的眸子暗淡一瞬,又强笑着看向许夫人:“方才广安吓哭了,如今不知如何了。”
许夫人抬眸,让寻风抱来了许广安的襁褓,他睡得很香。
冬姨娘努力抬着头颅,看着寻风的身影由远及近,奈何她实在体虚,很快脑袋便垂了下去。
寻风轻手轻脚地将安哥儿放在冬姨娘的枕头旁边,退到一旁。
冬姨娘侧着头看着正熟睡的婴儿,眼角忍不住滑过一滴热泪。
冬姨娘伸出一只汗涔涔的手,先是挨了挨安哥儿饱满细腻的脸蛋,又伸出手去拉许夫人。
冬姨娘自然是够不到,还是许夫人主动拉住了她。
冬姨娘的手冰凉,满手细汗,黏腻非常。
许夫人没有放开,反而任由冬姨娘将她的手放在许广安的襁褓上。
冬姨娘眼中含泪,轻声道:“夫人知道我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给您添麻烦。广安已被记为嫡子,养在我这里原就不妥。如今我朝不保夕,他往后去了您跟前,妾身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