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夫人的手一颤。

她是许家的当家主母，妾室的孩儿名义上都是她的孩儿。

虽然实际上各房的儿女都是养在各处，与她并没有多少感情，但对冬姨娘这个苦命人，她还是怜悯的。

“我最近要忙许广翼的亲事，抽不出空，广安先放在你这里，等我得闲，再接他过去。”

冬姨娘眼中灰败无比：“我知道夫人是为我着想。”

她话中带着感激：“那就请夫人替我转告老祖宗，就说我……身子不济，请求将广安养在夫人膝下，才能安心。”

许夫人喉咙发涩：“好，明日我就去回了老祖宗，依了你的意思。”

冬姨娘发自内心的笑了：“安哥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日后一定出息。我的思卉……还望夫人多费心。”

许夫人点头：“……好。”

冬姨娘微微一笑，累得闭上了眼睛。

她明白，就算自己不托付许夫人，这两个孩儿也多半会放到她膝下抚养。

但冬姨娘愿意给夫人递一个台阶，更希望亲耳听见她的承诺，这让她更放心，更安心。

回到逸月居时，已经破晓。

许夫人再无睡意，让下人准备好盥洗之物，梳洗后带着许思玥姐妹往以山斋去请安。

许夫人一边走一边叹气：“冬姨娘这辈子也是命苦，听女大夫的意思，她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等会儿我就给劲松写信，求杨神医来看看。”

许思玥蹙眉，想着刚出生的许广安，还有一直养在京城的许思卉，心中莫名怅然。

原来，不管是从小跟在父母身边长大，还是寄人篱下独自生长，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该吃的苦还是会吃。

想着，几人进了以山斋的上房。

今日人来得齐，就连老太公，也安坐在上手。

如往常一般行礼一番，全部落坐。

对于冬姨娘托付之事，许夫人平淡开口：“昨日夜里冬姨娘不好，我去看了看，女大夫说……怕是不好。冬姨娘便将广安和思卉托给我了。父亲母亲，儿媳不敢擅自做主，还想请你们一个示下。”

闻言，两位老人都是突然一顿，随后老太太问：“她这是怎么了？”

“冬姨娘产子后，下红之症一直没好，想来是怀孕时，身子落下太多的亏空，这一个受不住，就血流不止。昨夜又是如此，幸好有女大夫随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老太太面色为难，看向许思卉。

只见许思卉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的模样。

老太太将茶杯放回小几上，神色怜悯。

老太公厚重的声音传来：“你是当家主母，子女自然该养在你的膝下。”

许夫人说：“儿媳是想着，若是父亲母亲有空闲，愿意将广安养在身边，如同大哥儿一般，也是好的。”

原来，许夫人的嫡子，许思玥那个早逝的亲哥，从小是养在老祖宗身边的。

许思卉有些诧异，若广安真能养在老祖宗跟前，也算是抬举了。

两位老人心中思索一番，还是不愿。

许家嫡子，老太公老太太宠爱非常，用心费力，结果不到十岁，便因病去世。

两位老人悲痛难忍，人都苍老了许多。

好容易振作起来，老祖宗便对许广翼用上了心，想让他走科举这条路，亲自教导功课不说，还厚着老脸送他去遍了京城里头有名望的族学。

可结果就是他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着实让老太公狠狠气了一场。

如今他们年纪大了，实在没有精力再管一个黄口小儿，身心也经不起付出多产出少的打击，就是再喜爱这个小孙子，也是不愿意养在跟前了。

老太公摆了摆手：“如今我们老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他们养在你的身边，我很放心。”

老太太也说：“是啊，谁不愿意儿孙绕膝，共享天伦呢？如今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这又是姨娘自己的意思，还是要顺着她的意才好。”

“父亲、母亲既如此说，儿媳心中便有数了。”

正月十二，阴天。

锦绣坊吴掌柜跪在许家前院，双手撑着身子颤抖，他脸颊发红，额头不停地撞向冰冷的地砖。

他已经磕了一炷香的时间，脑袋都磕破了。

许夫人坐在花厅，面色阴沉，看着吴掌柜的一举一动，指节攥得发白。

凡妈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夫人的脸色，让人将吴掌柜拖进了花厅。

“今早锦绣坊开门后，城西放贷的屠钱人打砸店铺，还将店中所有布匹存货抢劫一空。”

许夫人的眼神落在吴掌柜躬着的背上：“是不是我不派人寻你，你就以为，我不会知道这件事？”

吴掌柜一个激灵，吓得语无伦次：“小的不敢，小的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