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左军巡院依律对锦绣坊质举一案进行审理。
正月十三,开封府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刚翻年上值,三班六曹心中虽有懈怠,也整齐肃穆的分列开来,展示官府威仪。
许夫人将提前准备好的状纸递上去,师爷宣读完毕,左巡使宽瘦的脸上五官挤在一起,他看向屠钱人,目光如炬:“屠钱人,原告说你篡改字据,敲诈勒索,你可认罪?”
屠钱人立刻否认:“大人,小的是正经生意人,怎敢做那等违法乱纪的事!我干的都是正规行当,放贷收息,天经地义。”
“吴掌柜借了三千两,约定一年之后,连本带息还六千两。如今到期,我考虑到年节别打搅锦绣坊做生意,特意等到昨日才去要债,推迟将近一个半月,已是仁至义尽!至于拿布匹抵债,那是因为字据上写清楚了,若逾期不还,以布庄财务抵押。小人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敲诈勒索?”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字据,呈递上去:“这张字据是锦绣坊吴掌柜亲手所签,有他的手印,还有锦绣坊的印章,大人您过目。”
左巡使接过字据,仔细翻看,发现纸张边角略微泛黄,印章也略有褪色,角落处还有虫蛀痕迹,不能一眼辨别是否经过篡改。
他交代仵作:“验。”
仵作上前,用工具仔细查验着纸张、墨迹、印章。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左巡使叩了叩桌面:“吴掌柜说你交割的是现银,可有银票兑换记录?”
吴掌柜被押在堂下,面如死灰。
“那没有。”屠钱人一口否决,“大人你知道,小的是专程做借贷生意的,手上捏着有一定数量的现银,能周转开自然不必再去银号走一遭。”
许夫人不相信,呛声道:“没有?你将字据上的大启十五年改为大启十四年,当然没有当年支取的记录了。”
“许夫人为了赖账,还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屠钱人脸色阴沉起来,“当初我要不是看在吴掌柜快跪在我面前,我才不借他呢。怪不得丞相千金都说锦绣坊的布孬,有夫人你这样不讲信誉的东家,锦绣坊能卖什么好货?”
许夫人指着他的鼻子:“你休要胡说,借贷一事是吴掌柜一人所为,我全然不知,锦绣坊更是无辜。公堂之上,你不经查证就传播谣言,如此诽谤,你借的谁的胆?”
“夫人作为东家,竟不知道约束下人行为,如今闹出这种事,恕我直言,也是夫人自己无能。”
见两人红着眼睛争起来,左巡使打断:“蒋氏,你既说字据是十五年签的,可有人证物证?屠钱人,你又说字据十四年就落定,你又有什么凭证?”
许夫人收回手,掐着虎口,回头瞪一眼吴掌柜。
吴掌柜原本油润的脸庞似乎清瘦了几分,他惶恐道:“当时就在布庄签的字据,只有一个伙计。”
“对!”屠钱人说:“我也记得是在锦绣坊里头签的,没有外人。要说物证,那字据就是物证!”
双方的手下各自指正一番,各执一词,无法辨别真伪。
这时,查验字据的仵作来回话:“大人,经过查验,这张字据上的墨迹、印章的确是经过时间流逝,自然变化的模样。上面的手印与吴掌柜的经过对比,一般无二。至于日期……墨迹与正文一致,纹路大致相同,没有发现被篡改过的痕迹。”
闻言,许夫人猛地回头看向吴掌柜。
难道吴掌柜在骗她?
看着吴掌柜眼中的惊恐和不可置信,许夫人收回大半怀疑,一时不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埋下头克制住情绪,回头对左巡使说:“大人,妾身听说,有人会用茶水、草烟熏染纸张,还会伪造虫蛀对文字进行调整,您……”
左巡使看一眼仵作,将纸张接过放在鼻边闻了闻,并无异味。
他看向仵作:“你可确定?”
仵作跪下回话:“属下查验均小心谨慎,不敢胡说。”
这是最有利的证据。
屠钱人眼中闪过得意:“我做这么多年的借贷生意,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在我这里,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若是我敢随意篡改字据,还有谁会在我这里借钱周转?这不是砸我自己的招牌吗?”
许夫人不甘示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放那样高的息,还有脸说这种话?”
“许夫人好歹也是生意人,怎么说得出这种没见识的话。”
他嘲讽道:“大启律规定,借贷取利不得过倍称。我取的息,并未违反律令规定,何谈有脸无脸?倒是夫人您这样出身名门,行事卑劣的官眷,才真是没脸。”
说着,他背着手转向左巡使:“大人,锦绣坊拖欠欠款不还,还恶人先告状,反咬小人一口。小人向来规行矩步,却也受不了这种气。大人,我要状告许家蒋氏借钱不还,诬告好人,损坏我方名誉,还请大人还我一个公道。”
诬告若被查实,会被同罪反坐。
左巡使神色阴郁,看向许夫人,声音低沉:“许家蒋氏,你可知诬告……”
“没有!”许夫人背脊紧绷,声音有些不稳:“我没有诬告!”
“我相信吴掌柜的为人,他说的不会是假话。他虽然是个财迷,却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