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脑子都是许思玥受了伤,需尽快处理,省得再遭罪,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而她,被人泼胶,还差点被剪了发,不但没慌乱,反而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鳔胶的原材质和溶解方法。
她怎么这般镇定,还这么快就有了判断。
这种心性……
他看着雪念关上房门,又看着自己袖口上的那团污渍,忽然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情绪在心里翻涌。
他知她聪慧,知她敏捷,更知她勇敢。
而现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愧弗如。
他目光沉沉,失去焦点。
每当靠近她,就更了解她。
越了解,越全面;
越全面,越立体;
越立体,越真实;
这种真实,让他着迷,更让他着迷的是,她的广博,和她的心性。
小二端着热水上来,里面放着皂角,敲门递给了雪念。
吕昭退到一边,自去更衣。
许思玥脱下脏污衣裳,坐在椅中,靠着椅背仰头,将头发垂在椅背后面。
雪念轻拆发髻,用皂角水一遍一遍地将头发敷热、揉洗、再过水拧干。
鳔胶在热水的作用下渐渐融化,化成水中的油脂,黏成一缕一缕的头发慢慢散开,恢复了原来的柔软。
正忙碌时,门被敲响了。
雪念抬眼看了看,用布巾将湿发包裹着,又挪了挪屏风,确保门外看不见小姐。
她擦了手去开门,看见吕昭站在门口,他换了干净衣衫,手中捧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支翡翠竹节簪和一块新的香膏。
簪子碧绿莹润,簪头雕成竹节形状,坠着高低两片竹叶,简单素净。
“那些首饰定是用不得了,暂且用这个吧。还有,鳔胶味道腥臭,这块香膏或许能洗净污浊味道,可以试试。你放心,这都是新的。”
雪念没有动作,半晌,许思玥的声音传来:“雪念,收下吧。”
顿了顿,她又开口:“吕公子不如先行离去,清洗、烘烤头发,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不着急,”吕昭立刻回答,“木匠那边还需要许小姐亲自过一遍。”
他将东西放进雪念手中:“再说,如今时间还早,等到元宵夜游,更有别样味道。你慢慢来,我不着急……”
雪念颔首,将房门关上。
在许思玥的示意下,雪念再次用香膏为她洗净头发,尽量拧干,然后移动着炭盆为她烘烤。
许思玥靠坐着,手中拿着那只玉簪,用指尖轻轻拨动两片竹叶,发出细细的叮叮声。
待头发完全烘干,许思玥坐在妆台前,用玉簪挽了一个垂肩髻,蓬松柔和,自然温婉。
她打开门,吕昭背对着,站在外侧等候,她隔着门槛问:“木匠有什么说法吗?”
吕昭回头,眼睛发着光,随即转身面对许思玥,说:“人已审完,他说自己在街口那家木器铺子里干活,平时负责运送鳔胶,刚才是一时着急没看路,才不小心冲撞了。”
“除了剪子,没搜到任何可疑物品,他又抵死不认,我只能先将人押着。”
“四儿去问过,那家铺子确有其人。如此……你可想要什么赔偿?”
许思玥看他一眼:“我不需要什么赔偿,但是……”
她睫毛半垂着,微微颤动。
半晌,她看向雪念,吩咐:“他伤了我,还想剪我的头发,看来是觉得我是女子,好欺负了。雪念,你拿着剪子去,把他的头发全给剪了,才准放他走。”
“奴婢明白。”
许思玥抬眼,目光落在吕昭脸上,嘴角慢慢勾起。
她头发低垂在肩头,玉簪闪着光泽,脸庞和嘴唇因为热水熏蒸、炭火烘烤后微微泛红,除开那双眼睛,她整个人如同笼罩着温柔的雾霭。
温婉又动人。
但那双眼神是冷的、锐利的。
吕昭同样看着她的眼睛:“礼尚往来。”
许思玥细细观察着吕昭的神情,声音平稳:“一会儿我们跟着他,看看有无人指使。”
吕昭点头,与许思玥一拍即合。
木匠从客栈慌张跑出时,头顶光秃秃的,被元宵夜的灯照得反光。
他脸上还留着雪念的巴掌印,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
他将身上的破袄紧拢在身,专挑偏僻的小路,生怕别人发现他的窘态。
许思玥吕昭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
许思玥的脚步很轻,踩在薄雪上几乎没有声音。
吕昭走在她身侧,跟得很紧,一只手始终在后面抬着,准备随时保护她。
木匠步履匆匆,穿过小巷,越走越偏。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惹得许思玥吕昭连忙躲开。
最后,木匠消失在远离街市的一道土坡后,没了踪迹。
二人绕过土坡,发现坡后是一片农田,月光下视野开阔,已无木匠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