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太多可以藏人的地方,田埂下、土堆后、干涸的沟渠中,只要有心,就能躲藏。
吕昭沿着田埂,准备往更深处去探查,忽觉袖子一紧,他低头一看,许思玥蹲在土坡后面,正朝他猛眨眼睛,小声督促:“快蹲下!”
他不明所以,却还是蹲在她身旁,见她目光锁在远处,吕昭循迹望去。
土坡那边亮着几簇微弱的火光,有一辆牛车驶过,上面有人影灯影晃动。
牛车上坐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裹着黑毛披风的妇人,她半张脸露在外面,看不清眉眼。
牛车上的东西被黑布盖住,鼓鼓囊囊的,许思玥皱着眉头,仔细寻找让自己感觉奇怪的地方。
牛车赶到坡上,突然停住了,妇人有些焦急,坐在车首,挥舞着手臂吆喝四人去牛车后面推车。
妇人抬头吆喝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许思玥心口一紧:胡夫人!
江屿的岳母,胡家的主母。
吕昭显然也认出了她。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他示意往后退些,将身子完全隐没在土坡后,不要被他们发现。
她点头,小声说:“他们牛车拉的,好像是棺材。”
虽然用其他东西掩饰,但车上那个轮廓,还是被许思玥勾勒了出来。
吕昭呼吸微微一滞,再次看向那个方向,牛车上隐约的轮廓,正如许思玥说的那样。
他看向许思玥的眼睛,总觉得她的眼睛,于他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许思玥挑眉:“走,跟上。”
两人心照不宣,跟着牛车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半山坡处停下。
山坡处等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寿衣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个壮汉。
中年男人身旁站着个道士,手里拿着罗盘,瘦得似条竹竿。
他们手中的火把很亮,照亮了身后被掘出的土堆,也反衬得其余地方更加暗黑安静。
许思玥和吕昭藏身于侧方几丈远的一棵树干后,刚好遮住两个人的身影。
他们隐在黑暗中,扒拉着树干往那边瞧。
坡上,胡夫人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将脸从风毛中露出来。
她跟中年男子交谈了几句,声音听不太清,道士举着罗盘围着牛车转了一圈,抬手示意什么。
胡夫人脸上有一闪即逝的晦气,随后让人将牛车上的黑布掀开,露出黑漆漆的棺材。
许思玥皱眉,好像是最普通的松木棺材。
有壮汉跳上去将棺盖推开大半,中年男人和道士举着火把跨上凑近。
棺中躺着一具老妇人的尸身,寿衣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中年男人没说什么,只看了两眼,那个道士反而看得更仔细,还将寿衣掀开,上手检查。
许思玥盯着他们的动静,隐约辨认出品相完好几个字后,就看见中年男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胡夫人。
胡夫人接过,嘴角向下,用手指蘸了唾沫,抽出银票一张一张地数。
“是胡老太太。”吕昭声音压得极低。
许思玥并不认得,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带着试探和不可置信:“清溪郡王妃,胡小姐的祖母?”
吕昭点头。
许思玥的手抓住树干,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音。
吕昭转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表情。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牙关咬着,睫毛也在轻轻颤抖。
她好像在生气:“你怎么了?”
许思玥看着他们交接货物一般交接棺木,声音低沉压抑却又条理清晰。
“胡夫人夜黑风高而来,带的是胡家老太太遗体,还收取银钱,说明此事见不得光。对方带着道士,开棺验尸,九成九是来配阴婚做合葬的。胡夫人此行的目的不言而喻。”
“但棺木从京城运出,说明老太太在京城已经过世。这几日我从未听说胡家有丧,胡家为何秘不发丧?胡夫人更是违背人伦,敢把婆母的尸身卖掉,胡老爷……难道不知情?”
吕昭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线条勾出一道银边。
她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透。
冷静、缜密、一针见血。
他错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在那群人身上,猜测道:“我不确定胡老爷知不知情。但我能确定的是,胡老太太不是胡老爷的生母,而是他没有血脉的嫡母。”
许思玥沉默了,思索过后,开口道:“这件事我得告诉郡王。”
吕昭看着她,神情微怔,他没料到许思玥会说这句话。
她的神情,认真坚定。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