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谦和站在她身后两个台阶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锦袍，外罩灰鼠皮马甲，靴子上沾着泥，他是从另一条山路上来的。

为了避嫌。

许思瑗转过身来，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嘴唇微张后浮出一抹克制的笑意。

她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裴公子？你怎么在这？”

裴谦和怀里抱着一只锦缎，似乎包裹着什么，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裴谦和不眨眼地盯着她的表情，心里底气和怒意又涨了几分。

她看见自己，这般害怕干什么？

想到上次她将所有东西退回，想到她在许家受的委屈，裴谦和暗自咬紧了牙齿。

她越怕，说明上次的事对她伤得越深，越需要他的保护。

“我知道你今天及笄……”

他声音很沉，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他把怀里的匣子往前递：“这是那张五弦。上次广翼兄退回的时候，我……”

他顿一顿：“这本就是你的，理应物归原主。”

裴谦和掀开锦缎一角，露出精美的螺钿。

许思瑗看着，眼睛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没有去接。

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失落的眼神。

几息后，她抬起头，声音轻柔：“裴公子，上次我被罚，就是因为收了不该收的东西。”

“感谢你的厚爱，但我不能一错再错。这把琵琶，你拿回去吧。”

裴谦和的手僵在空中，眼神阴郁了一瞬。

他又往前递了半寸，声音急切：“思瑗，你最爱琵琶，我只是帮你保管了一阵，这本就是你的。这不是私相授受。再说……”

他环顾四周，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簌簌声：“这里没人看见。”

许思瑗偏过头去，咬着下唇，像在犹豫，又像在挣扎。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回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裴谦和一眼，伸手接过琵琶，抱在怀里。

她声音低低的：“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你别再送了。比起自己，我更不想你被人误会。”

被接纳后，裴谦和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脸上浮起笑意。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的口子扎着红绳，鼓鼓囊囊的。

“这里面有些小东西，祖母绿耳坠、南珠项链和一枚红宝石戒指，小巧精美，做你的及笄礼，正好，你一定要收下。”

闻言，许思瑗立刻后退一小步，脸色变得委屈复杂。

她将锦囊推回去，声音提高了半分：“裴公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上次的事还不够吗？你知不知道为了你那件裘衣，我被罚得有多惨？我……”

她声音略带哽咽：“你今天又是琵琶又是首饰的，是想让我再被罚一次吗？”

裴谦和手悬在半空，脑中一阵轰鸣。

她……

他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

她竟吃了这么多苦！

她还说，为了你。

心里的愧疚，如潮水一样涌上来，盖过了裴谦和所有的念头。

他目光认真地看着许思瑗，一字一句地说：“思瑗，我明白你的委屈。”

“我也知道，都是许思玥害的。”

“她不怀好心，把你往泥潭中推，让你在长辈面前丢脸，还逼你把所有东西退回，及笄礼也……”

“这些，我都记得。”

许思瑗别过头去，声音微微发颤：“别说了，四姐姐也是为了我好，你别记恨她。”

“为你？”裴谦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硬生生压下来：“你怎么这么傻？”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她嫉妒你，眼红你，你还没看透？你才貌双全，她却是乡下来的丑小鸭，她能为你好？”

许思瑗大脑有一瞬间的停滞，她看向裴谦和的眼睛，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锦绣坊的事你听说了吗？年前我让城北布庄赊走了锦绣坊的锦缎，又找人做了个局，用屠钱人的印子钱把蒋兰的铺子掏了个底朝天。不仅将她的人送进了官府，还大赚一笔，也算为你出气了。”

声音中，满带胜利者的自负。

“你何苦为了我做这样危险的事。母亲……虽然对我不好，但她的手段实在厉害。我听说，锦绣坊春季的订单，全靠她商借京内外各大布庄，又从苏杭紧急调货，才把窟窿填上。”

“如今锦绣坊虽仍关张，但还是要开的，甚至，还要开什么蜀锦绣坊。”

裴谦和以为她在担忧自己的安危，心中暖暖的。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眼中是压抑的炽热：“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思瑗，我不会让你白白受欺负，我也不会放过许思玥。”

许思瑗沉默了片刻。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泠冽的气息。

“你……”她眼睛又开始带着湿意，欲言又止：“你别做傻事。姐姐虽然对我有误会，但她毕竟是我姐姐，你也……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