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没跟你提过吗?”
宋云霁说,“没有。”
宋勤默默叹气,“他生我的气呢。”
宋云霁眨眼,“为什么生您的气?”
宋勤说,“一些陈年往事,现在你爸爸也不在了,想跟他道歉,也没机会了。”
宋云霁沉默一下,转头看窗外。
他能猜到一些。
从他记事时起,宋勉就很少谈及他的家庭,他知道薛汝君是孤儿,从小跟师父和师兄弟们长大,但对宋勉那边的亲人一无所知。
直到记忆里姑姑的到来。
那次拜访似乎是以争吵结尾,之后宋云霁的成长路上再也没有宋家人的身影。他问起过,宋勉只说他和家里关系不太好。直到他意外去世,薛汝君悲痛中往长荣寄了一封讣告书,等了一周,没有回信。
宋云霁记得那个空荡荡的灵堂,除了娄家人过来看顾外,没有人来吊唁。他搂着还很小的小螺坐在那里……过了这么多年,那段时日还是一碰就痛的伤。
之后薛汝君陆陆续续讲起他和宋勉的相识,是一个很俗套的富家公子遇到山野少年不顾一切私奔的故事。宋云霁便能猜到宋勉的家人对薛汝君应该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车子颠簸一下,宋云霁从回忆中抬头,发现他们已经进了市中心。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郁郁葱葱,人行道两侧有高高的、爬满常春藤的围墙。
这里的游人比热门景点稀少,但仍有许多游客模样的人在拍照。
到了一处路口,车子向里一拐,很快就看到两扇厚重的黑色铁门。
这似曾相识的门让宋云霁想起虞山,想起那些被他抛下的过往,心不禁沉了沉。
高处的红外摄像检测到车牌,“嘀”一声长鸣,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开进去,入目是茵茵绿草和绚烂的花园,道路两侧植了一排香樟树,斑驳树影透过车窗落在宋云霁脸上,他向窗外看,光影尽头露出一栋两层法式洋房。
宋云霁下了车,看着这栋建筑。
百年时光沉淀进它的一砖一瓦,它立在这座繁华现代的城市深处,有种岁月剥蚀留下的沧桑和沉静。
“小霁,”宋勤走到他身边,“这就是我和你爸爸长大的地方。”
宋云霁的眼眶湿了。
宋勉离世是个意外,意外到没能留下多少跟他有关的东西,除了照片,宋云霁只能固守着那些慢慢褪色的回忆。现在他来到宋勉长大的地方,看着那片茵茵绿草,仿佛看到少年时的宋勉在上面奔跑……
“我们小时候,就在那里踢球,他踢不过我就哭,我跟他说这是竞技体育,他不听,非要我让他才开心。”
宋云霁忍不住笑了,这和他印象里的父亲截然不同。
他追问,“您会让吗?”
“一开始不让,把他惹哭几次,也就让了。”
宋勤望着那片草坪片刻,收回目光,“走吧,小霁。”
宋云霁点头,跟宋勤踏上台阶。
白色大理石围栏在阳光下有石英的闪光,这里和虞山不同,也是老建筑,却没有虞山那种陈旧迂腐的味道。宋云霁有点喜欢这里了。
宋勤说,“你姑姑不肯结婚,我只有一儿一女,都在英国念书。”
他笑道,“也是巧,那时候你父亲和家里关系正僵,我们都不知道你出生了,有了云飞后,是你祖父起的名字,后来才知道你叫云霁。咱们宋家早就不按辈分取名了,却不约而同都用了一个‘云’字,后来到你妹妹,也就沿用下来了。”
他想起来什么,“你在英国是住哪里?”
宋云霁说,“伯克郡温莎。”
宋勤很惊喜,“云熙就在萨里郡,开车二十分钟,这可真是……太巧了。”
他感慨血缘的神奇,即便互不相识,也会在茫茫人海中被牵引着走向对方。
宋云霁不知道说什么,默默点头。
两人走到一间房门口,宋勤敲了一下,轻轻一推。
那是一间茶室,弧形落地窗外就是绿地和花园,窗前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专心致志看一本相册。
宋勤说,“爸,小霁到了。”
老者沉浸在回忆里,听到宋勤开口,浑身一震,向门口转过头来。
宋云霁站着,有些拘谨。
宋勤轻声唤,“小霁。”
宋云霁知道他是想让自己主动叫“爷爷”,但他犹豫着,开不了口。
老者从桌上摸过眼镜戴上,看清宋云霁的那刻,他颤巍巍站了起来。
宋云霁往前一步,还是叫不出口。
宋伯平眼泛泪花,“这是小霁?”
宋云霁点头,“我是。”
“……像、”
宋伯平只说了一个字就哽住了。其实比起宋勉,宋云霁倒更像宋闲一些,只是不论像谁,宋云霁站在那里,一看就是宋家的骨血。
宋伯平哽咽着,“好孩子,这些年,你们在外面受苦了。”
宋勤上前扶他,“降压药吃了吧?可不能太激动。”
宋伯平被搀扶着坐下,冲宋云霁伸手,“我在看你父亲的照片,你还没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吧,来,我们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