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平和夫人相识于浪漫的法兰西。两人门当户对,是十里洋场知名的才子佳人。宋伯平给两个儿子取名“勤勉”,希望他们勤奋务实,勉励进取。轮到女儿,遍翻辞海只择了一个“闲”字,期盼女儿一生无虑无忧,做个富贵闲人。
在宋云霁的父辈们都还年少的时候,冲动又叛逆的宋勤是宋伯平的“心腹大患”,而少年持重的宋勉则被他挂在口头夸耀了无数遍。
用那时流行的话,宋勉是来报恩的。
但这个来报恩的儿子在24岁那年离经叛道了一次。
宋勉毕业回国,计划用一年时间周游全国。他从长荣南下,行至赣州时,在一个古镇随眼一瞭,看见趴在药铺柜台上酣睡的薛汝君。
他走出五六个铺子,在巷口一拐,进了家餐馆,要了份当地特色瓦罐汤。
结果汤没上来,他把钱放桌上走了。
他返回那家药铺。
薛汝君趴在柜上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来了,睡眼惺忪抬头。
——颊上一片红,眼神又软又迷茫。
宋勉意识到是自己走进了人家的店里,理应先开口,“……这是卖什么的?”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那个少年的眉头皱起来了。
薛汝君见惯稀里糊涂闯进来的好奇游客,一头扎进臂弯继续睡,“草药。”
宋勉舌头打结,“我我来、买药,我……嗓子痛。”
薛汝君又抬头,迷瞪着眼看他片刻,像是醒过神来,转头大喊,“师兄——有人抓药——”
嗓门嘹亮,把宋勉吓了一跳。
很快,柜台后面的布帘一掀,一个稳重些的青年走出来,“有方吗?”
宋勉听不懂,“什么?”
“药方,有吗?”
“没,我就是……嗓子不舒服。”
青年看他一眼,“来旅游的?”
“嗯。”
“哪儿的人?”
“沪江长荣。”
“那边口味清淡,来了这边,吃了不少辣吧。”
“……嗯。”
“那没什么事,我给你拿些草药泡水喝,回去多喝水,两三天就好了。”
“……好,多谢。”
青年称了一小包药草,在趴着的少年头上轻轻一拍,“小君,收钱。”
小君。
宋勉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薛汝君半闭着眼拖过算盘,细白的手指拨得飞快,“二十八块五,收你二十八。”
宋勉递出一张五十,“不用找了。”
这里常有外国游客,薛汝君对他们的小费文化见怪不怪,把钱塞进抽屉,“谢谢。”又闭着眼趴回去。
宋勉提着草药回了住处。辗转反侧一晚,第二天,提上一兜水果出门。
还是午饭后游客稀少的静谧时间,还是那个趴在柜台酣睡的少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好像认出了宋勉。
“师兄——”
“不不不,”宋勉赶紧说,“我来找你。”
他局促又紧张,“能……认识下吗?我叫宋勉。”
少年懵懵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年轻男人,等反应过来,脸一点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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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他妈妈,对不起你们,”宋伯平摸着照片上笑得那么快乐的宋勉,泪水盈满眼眶,“……他妈妈病重,想见见儿子,我还生你父亲的气,不让他回来。”
“他妈妈是带着遗憾走的……”宋伯平说不下去了,抓着宋云霁的手,“好孩子,你父亲他……是怎么走的?”
跟宋伯平相反,宋云霁的反应堪称冷漠。
现在才出现的亲情太迟了,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宋伯平的固执,宋勉就不会住在陵安,就不会在冬天出现在那条河边,薛汝君也不会长期忧思导致身体垮掉……
他的遗憾他的恨仿佛找到了出口,他看着宋伯平的眼泪,听着他万般自责的忏悔,内心无动于衷。
“冬天,他下水救落水儿童,衣服吸水太重了,没上来。”
宋伯平愣在那里。片刻后,他抖着手把相册捂在心口,泪水流得更凶了,“阿勉,我的阿勉……”
哀痛的悲鸣回荡在房间里,宋云霁低头,想起曾经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悲伤的气氛持续着,直到宋勤推开门。
他有些急,大步冲进来,“爸,小霁回来是高兴事,怎么哭了,小心血压啊。”
过了好久,宋伯平才止住哭声,他抓着宋云霁的手,“以后就在这里住,让我好好看看你。”
宋云霁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睫毛上的泪滴让他看起来有些冷漠。
宋勤拍拍他,温声安慰,“好了,先去吃饭,等明天阿闲带小螺回来,云飞和云熙也到了,咱们一大家子人好好说说话。”
宋云霁点头,然而心中苦涩。他能感受到宋家的诚意,但宋勉和薛汝君不在了,团圆的月亮自此缺了一角,未来不管他的人生多么盛大辉煌,他永远也得不到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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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云霁先见到宋云飞和宋云熙。
两兄妹相差四岁,一个十八,一个十四。宋云飞开朗大方,宋云熙却有着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少有的沉静。
他还见到了宋勉的夫人,她一直陪两个孩子在英国读书,是位很温婉的中年女子。
宋云霁有些拘谨,唤她,“大伯母。”
戚静姝应了,笑着递过一个盒子,“时间太紧,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宋云霁接过来,打开看,是一串带有异香的手串。
这样的香气他在秦炳璨那里闻过,来自芽庄天然生长的沉水楠。
盒子里这串应该是收藏多年的老料,香脂饱满,十四颗圆珠厚重温润,戴在手上用体温烘着,香气绵长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