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彦演不快地朝着阳台瞪了一眼,蝉声像成心作对,叫得更起劲了。看到桌上满是皱褶的纸袋,顿了一下,立即转头去看蜷缩在身边熟睡的小猫。
它毛茸茸的腹部轻轻地起伏着,嘴套突然抽动,胡须颤动。
“做噩梦了吗?”景彦演低头看着它,轻轻拍了拍它,尾巴尖像是回应似的抬了抬。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能再多想了,过了午休时间人就多了。他从桌上拿起纸袋,朝里面看了一眼,明明只是装着一套普通的衣服,却像一个恐怖箱。
纯白的棉麻衬衣,和浅棕色带白色虚线纹的直筒裤子,两人第一次说话,准确说应该是第一次交谈时,景彦演穿的就是这一身,如果不是姜泽提起,他早就不记得了。
宽大的衬衣遮着半个屁股,裤脚微微堆在脚部,让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精神。
他戴上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穿上一双白色板鞋就出了门。
景彦演坐在出租车里,那个总是穿着宽松踽踽独行的自己,在街边驻足,从某个无法准确分辨的过去的时刻,通过车窗投来一种悲戚迷茫的目光。
他微微偏头看向后视镜,微微上挑的眼尾,夹着几分哀愁的味道,但是目光中,昔日那种不稳定的东西一点踪迹都没有了。
镜中镜外,一个现在的自己,一个过去的自己。已经九年了?真是眨眼之间啊。
在大楼门口,景彦演先给姜泽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到了,接着才上了楼。
午休时间,走廊上基本也看不到什么人,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他觉得放松了些。
湛蓝的天空上飘浮着一朵狭长的云,九年前的那个下午,似乎天上也有这么一块云,光线似乎也是这个角度.......
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坐在这里,没有和他说话,两年后那瑟希就会出现,一切问题就都不会存在?
蝴蝶扇动翅膀的时间晚了几秒,一切都不一样了。
恍惚间,过去与现实的脚步声重叠在了一起,随着景彦演抬起头,过去与现在又彼此剥离开了。
“你这里皱得太紧了。”
景彦演看着姜泽指向自己眉心的食指,像被点了穴,轮到他的台词了,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 那时候我说的是什么?
他微微偏头凝神细想,希望时光能露出点光,照亮过去的细节给他一些提示。可是连同之后的,都开始变得模糊,找不到一点可靠的细节。
“我……记不得了。”
姜泽的指尖颤了颤,手臂缓缓放下,俯身道,“怎么会不记得呢?”他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要替我抚平吗?’你这样说的,说啊。”
这句话像是一个硌手的开关,打开了记忆之匣。景彦演像是回到了那个下午。
—— 你要替我抚平吗?这句话带着指向某种目的的暧昧含义。我……会说这样的话吗?
“你.......替我抚平吗?”景彦演说完,感觉嘴里像是被塞了一把苍蝇,立即站起了身,“姜泽,我们换个地方好嘛?”他朝周围看了看,明明只有他们两人,他却有一种被千万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凝视着的不适感。
“姜泽,别在这儿了。我可以用我的场给你复刻,一点不漏,你想演多久演多久。”
“演?你觉得我们是在演戏玩儿?”
“我……”
姜泽抓着景彦演的肩膀,将他按了下去,“不行!就在这儿,你要自己看清楚,看清楚你对我的背叛。接着说!”
景彦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像一层不透风的皮盖在自己身上,他真想扯下来。痛快呼吸一场。
“说啊。”姜泽催促道。
这时候有两个人边朝对面墙边的贩卖机走去。
“等他们走了行吗?”景彦演低声说道。
“不行。马上说,说大声点。”
“姜泽,我们说好的,不让别人知道的。”景彦演低声抗辩道。
“你是觉得观众太少了吗?快说。”
谢天谢地那两人终于走了,景彦演低头轻声说道,“你……可以大胆地看我。我……”
“继续。”姜泽朝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有些含蓄,眼睛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那个时候,他好像也是这个表情,现在看起来,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自己耽误了太多时间,人渐渐多了起来。
高修明和陆崇一笑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立即拉下帽子别开了脸,穿的也不是自己的衣服,陆崇一应该认不出来。
“景彦。”陆崇一的声音近在咫尺,“姜部长也在啊?不会又要借我的人吧。”
“我们啊——”
“聊天啊。”景彦演掀开帽子摔在手边,快速地瞪了姜泽一眼,对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陆崇一额头上沾着些汗水,领口也有一圈淡淡的汗渍。像是才从外面回来。
“新买的衣服吗?没看你穿过。”
“我买的,不错吧。”姜泽毫不避讳地从上至下将景彦演打量了一番。
景彦演想要马上离开,又担心姜泽胡说八道,只能站在原地,脑中快速思考着要怎么结束有些尴尬的局面。
“嗯——,很适合。”
“我去买个口香糖,中午吃的味儿太大了。”
“嗯。”陆崇一朝高修明点了点头。高修明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景彦演一眼。
“景彦,你晚上自己过去,还是和我一起过去?”
景彦演拿起椅子上的帽子,攥在手里,看了姜泽一眼,低声说道,“我自己去就好了。”
“嗯。”陆崇一低头擦了擦鼻子,顿了一下,抬头笑道,“那你们继续聊。我去忙了。”
陆崇一离开之后,景彦演感觉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姜泽一靠过来,他连忙闪到了一边。
“景彦演,我对你够好了吧。今天就这样吧,下次表现好点,别让我失望。”
“知……知道。”
“就只是知道?”
“谢谢。”景彦演将帽子戴在脑袋上,压了压,帽缘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姜泽紧绷的唇,接着他的唇一松,“你可以走了。”
景彦演嗯了一声,立即转身朝着电梯走去,用力按了1楼的按钮。门关上的一刻,朝着姜泽方向又瞪了一眼。
一想到,按照约定,之后要和这个人朝夕相处,忍受他的语言羞辱,参与他这些令人恶心的行径,景彦演感觉自己的皮肤好像都不能呼吸了,像是每一个毛孔都被堵住了。
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只想要赶快找个地方脱下来,一把火烧了。
电梯门一打开,他迈出去险些没站稳,扶着墙深吸了几口气。
刚走到大门,就听到有人叫他,他将帽檐往上推了推,才看清楚了高修明的脸。
“我还以为要等很久呢?”
“等我干嘛?”景彦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继续朝外面走,高修明立即跟了上来,拦在了他的面前,“景彦演,我好像误会你了。”
“哦——,不用来通知我。”景彦演推开高修明,继续朝外面走,没走出两步高修明又追了上来,按住了他的肩膀。看意思,他不把想说的话说完,是不会让自己走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找个地方坐着说吧。怪晒的,你倒是戴了帽子,我可受不了。就到……”
“没空,直接说。”
高修明不满地咂了咂嘴,眯着眼,抬手挡在了额头上,“既然你那么着急,我就干脆点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呵,我有什么难言之隐。”
高修明刚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带着某种揣测,还有一种即将看透某种东西的前兆。景彦演感觉到饥饿感袭来,浑身无力。
“很多啊。比如,你在取代中扮演的角色。”
景彦演松了一口气,笑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裴誉问了陆崇一一个问题,如果你和所有人的利益置于天平的两端,他要怎么选?这个问题,难道不是基于此点?我的理解力应该没那么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