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淮年微微侧过身,抬手朝着画面的方向指了指,“看吧。”
方淮年一闭上嘴,又响起了他的声音,陆崇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记忆中的方淮年在说话。
“珀安。找到什么?”
“是撒……”珀安话还没说完,就掐着自己的脖子双目圆瞪,同时画面朝前一推,他张着嘴扑倒在了沙滩上。
“撒什么?!”陆崇一站起身朝着画面里已经倒下的珀安追问道,回答他的只有,记忆中方淮年几人慌乱的喊声。
“珀安!”
“李坚,快看看他怎么了!”
景彦演双唇紧抿着,在方淮年和画面间来回看了两眼才道,“我……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修改过的。”
方淮年朝着珀安身后的乱石滩指指,“他在那儿呀,还真没发现。从那里看的话的确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小景,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我们,但是我们实在没有理由那样对他。共生是他提出来的,他的能力可以为我们开辟无数种可能性,我们怎么会杀他的。”
陆崇一朝着方淮年压了压手,又顺着景彦演再一次看向珀安倒地的画面,“景彦,先坐。”他将景彦演按坐了下来,又看向了画面。
“之前还偶尔清醒,那个时候珀安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整天往大宿礁堡跑,我们去是打算采取强制手段将他带回来。我们还没出手他就死了。你要是实在不信我也没办法了。”
方淮年说完抬手一挥,光柱消失之后,他盯着握拳的手,嘴唇蠕动了一下,猜不出说了什么。
陆崇一揽住景彦演,看他还没回过神,又转向方淮年道,“他说的那个撒代表什么?”
“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是指某个人,有大脑嘛。但是将名字发音与此类似的都做了排除。”方淮年摘下眼镜拎在手里,摇了摇头,“都是普通的人鱼。”
“其他的方向有考虑过吗?”
“他就留下了这个线索,没辙。”
线索?
留下线索?
那个涂鸦?也会是线索吗?
陆崇一正想开口,却被回过神的景彦演抢了先。
“可我是景彦演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方淮年像是被问住了,他咂了咂嘴站起身看了陆崇一一眼,吸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已经知道道了啊。”
“我要知道为什么?这里面还有什么阴谋是不是?”
“小景,等你先把宝宝生下来,我那个时候再告诉你好不好?”
“我有那个时候吗?”景彦演笑了笑,脸色一变怒吼道,“方淮年!现在就告诉我!”
“侍长,你告诉他吧。不然,他不会安心的。”
“让你认为自己只是借了身影彦演,会比知道自己是景彦演更好。”
“你放屁!没有人会觉得连自己是从哪里来会很好。没有!”
“共生潮失败之后,有人提出了取代的计划。珀安不赞成,他觉得这是在……把每一个人,无论是人还是人鱼,推入一种无法摆脱的困境的办法。小景,你先坐。”
“我不坐!”
“珀安他提出了‘共感计划’,就是将海洋的‘疼’绑定到人类身上。神侍会还在商讨阶段,他就瞒着所有人以他自己为蓝本制造了你,他真的是疯了!”方淮年的眼神中还有当初得知此事的震惊和责备,“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你已经诞生了。”
“制造?”景彦演轻笑了一声,那点还没形成的笑意,瞬间在他脸上消失了,他来回看了看顾严和陆崇一,才缓缓说道,“意思,我……是个实验品?”
陆崇一听到‘实验品’三个字从景彦演嘴中说出来,心一下被什么抓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抱住他,又担心任何的举动即便是出于关怀,也会引起他的剧烈反应,便抓住了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竟然也有些凉。
“实验失败了。甚至影响了中心容器的发育……一个普通的半人鱼。”方淮年的肩膀动了动,“但是,你毕竟是一个不确定的存在。你总是要回来的,所以选择了瑟诺暂时为你保住那个合法的身份,因为你总是要回来的。”
“那我父亲和母亲是……。”
“你是想问他们的关系?他们不是出于某种合作在一起的,他们的确非常相爱。”
陆崇一一边留神听着,一边注意着景彦演的状况,他颤抖着嘴角带着让人心酸的笑意,陆崇一忍不住皱了皱眉。
“相爱?”景彦演的下颌抖动加剧,隐约能听到牙齿磕碰的声响,他张了张嘴,下颌抖得越发厉害,他低一字一顿地道,“实......验......品?”
“小景……”
景彦演抿着嘴抬起头,又自己托着下颌,没有目标地四处乱看。
陆崇一将手搭在景彦演的肩上,隔着毛呢大衣,认知崩塌的战栗入刀刻般嵌入陆崇一的掌心。
“实……实验品?我是个……实验品?”景彦演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笑看了看方淮年,朝后打了一个趔趄。
景彦演摇晃着站直,朝前蹭了两步,他低下头,光洁的桌面上,反射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
景彦演觉得这就是自己真实的模样。一个只有轮廓,没有一点内容的——模糊的轮廓,什么也不是的,不归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的——轮廓。
景彦演一下跌坐了下去,挡开陆崇一的手,用含泪的眼睛看向方淮年,“如果,共感失效。那为什么我还是会疼。利里洛斯岛那一次,那么疼,那么疼……”他握着胸口衣料的拳头越收越紧。
“中心容器破损的情况下,反而表达出来了.......”方淮年话没有说完,以一个悲悯的眼神作出了表达。
“所以,我一直承受……两份疼痛?还是因为我所谓的……父亲?”景彦演低着头,这话更像是跟自己说的。
陆崇一紧盯着景彦演的往下一颠一颠的后脑勺,感觉自己也被刚才那些话咂得脑袋砰砰响,他一时失了神,景彦演推开他就冲了出去,他反应过来伸手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景彦!”
“小景!”
陆崇一追出两步,又调转回来按住方淮年的肩膀道,“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
“我见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一个敏感又悲观的孩子,才决定只让他作为一只普通的人鱼加入管理局,继承他父亲未完成的任务。”
“这就是为他好?”
陆崇一嗤笑一声便冲了出去。他一口气冲出大门,一边喊着一边四处寻找,才终于找到了面朝花坛蹲着的景彦演。
看到景彦演剧烈起伏的肩膀,陆崇一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景彦演察觉到他走了过来,将脸深深地埋到了膝盖里。
陆崇一在隔着一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他朝着周围看了看,不远处就是两人来时走的那条路。
陆崇一往景彦演那边挪了半步,见他没有反应,又挪半步,轻轻唤了一声,“景彦。”
景彦演没有回答。
陆崇一又抬手轻轻揽住了景彦演的肩膀,轻轻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景彦演转身张开手臂扑了上来,两人一起跌到了地上。
景彦演将脸死死埋在胸口,陆崇一一手撑着地一手轻轻拍着景彦演的后背,又唤了一声,“景彦。”
景彦演仍然没有说话。
陆崇一小心地张开手掌撑着地面,避免有任何一点晃动打扰了怀里的人。
撑在地面上的那只手臂开始有些微微发颤,指尖也开始有些发凉了,陆崇一才开口道,“景彦……”
“崇一,我想回家了。”
“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