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眼中笑意漾开，伏低身子走出去，站起来时，正了正背后的琴。

他走向那个媒婆，正在点灯的女婢先看见了他，抬起头来，蜡油滴在手上。

她惊叫一声，媒婆登时骂道：“笨手笨脚的！像头蠢驴似的！被鬼掐了魂吗？！”

许云洲在她身后停住，轻声道：“这位妈妈……”

“啊！！！”那媒婆惊得大叫，往前跑了两步，转身时绊在还没点的灯框上，整个人跌坐在地，“谁？！谁在哪里？！”

许云洲姿态恭敬，又靠近了两步：“罗妈妈受惊了，在下许云洲，李掌柜请我来为喜宴助兴，可我寻遍这楼阁也没看见他，还请妈妈指条明路。”

“许……许云洲？”媒婆扶了柱子站起来，就着赤红的灯笼眯眼看他。

许云洲笑意浮在脸上，深度刚好，不多给，也不少露，眼神平淡，不喜也不疑，一副“找不到我就走”的样子。

蹲在一边点灯的女婢站起来，双双退在一边，头低下去，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

她们畏畏缩缩，见他来了便不敢再点，看神情像是很怕。

那些灯定有问题。

许知非躲在帘帐后面，光晕如薄雾般从空中散下来，笼在廊下飘摇不定。

媒婆一身紫衣打扮，令她看起来像电视里走火入魔的邪神。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正了正姿态，用力扇了几下蒲扇，朝许云洲走过去：“既是李老爷相邀，可有名帖啊？”

许知非心下一怔，完了，宋人对这样的琐碎颇讲究，赴宴不仅要有帖，还要是格式规范、文采飞扬的帖，许云洲就算有，那也是刘震安家的吧？

眼前只有媒婆和女婢，还算好对付，大不了敲晕，可要是有辽人或打手什么的，那就麻烦了。

她四处张望，却听许云洲淡淡开口：“说来也怪，我正是要问李掌柜的，”他语气坦然，甚至笑了一下，像是气到，“他请我来，且嘱咐我一定要来，可却没给我什么帖子之类，旁的客人可是都有？若旁人都有，只我没有，那我可要好好与李掌柜说道说道了。”

“这……”那媒婆目光躲闪，蒲扇停在胸口。

许云洲欠了欠身，声音听起来客气又随和：“劳妈妈替在下问问，掌柜的若不是有心要我来，大可明说，我这就离开便是，这大喜的日子，左右也不算我无信失约。”

媒婆干咳两声，蒲扇掩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枣核眼，对两个婢女使了眼色：“你们还不利索些？会不会办事？”

两个女婢胆怯难掩，连连点头却犹犹豫豫，碎着脚步上前，不敢抬头看他，一齐娇声道：“许先生随我们来，老爷……老爷……老爷他……”

两个女婢声音开始发颤，媒婆跟在他身后，忙接了话：“老爷在二楼厢房宴客，先生随我们去就是，您可是贵客，老爷见了定高兴！”

两个婢女一人一边，搀了他手臂拉拉扯扯，许云洲随她们往明间的楼道那边走，许知非看他们离开，趁机跑到房门边上。

她蹑手蹑脚，进门只见妆台前坐着一个女子，正要开口询问，那女子应是听见了脚步声，霎时转身：“谁？！”

她身上霞帔像是孔雀羽捻线织就，随着她的动作七彩流光，身前璎珞以金银丝线串了三种宝石，一眼望去，玲琅夺目。

许知非把门关上，摸了摸嘴唇，确认面纱还在自己脸上，眼神冷下去，往妆台那边走，反问道：“你是谁？”

她就怕这女子会动武，于是自己也端出一副冷脸刺客的姿态，不管怎样，先镇住再说。

那女子倏地站起来，抬起一只手按在心口，又问她：“……你是谁？”

许知非嗤笑，摊开双手，搬出女主人的傲气：“这里是我家，你觉得我是谁呢？”

“李月娥？”那女子紧盯着她，脚步往旁边挪，“你不是跑了？还回来干什么？”

许知非步调从容，踱向那个朱漆细雕的妆台：“我出去跑了一路，才发现外面穷山恶水，没什么值得我追寻的。还是家里的荣华富贵好，兴许会哭一哭，但至少吃饱穿暖，使奴唤婢。且我家有产业，我自己争气些，他们也不一定敢欺负我。”

那女子始终与她保持距离，看起来比她还紧张：“你确定你要嫁？”

许知非点头：“确定啊，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

那女子冷笑：“那就别废话，赶紧换衣服上轿吧。”

她说着开始脱衣服，手脚麻利，毫不犹豫，那神情像是脱下这身嫁衣便能摆脱了什么噩运般。

许知非在妆台前坐下，静静看着她脱。

那女子很快摘下了全套装束，连带金钗凤冠一起扔在地上：“你快换上吧，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许知非故意说得慢条斯理，往后倒，靠在椅背上，“那我就更不急了。”

她望向那面铜镜，故意摸了一下自己鬓边的头发，低低一笑：“你去传话吧，就说，刘劭来接我之前，我是不会穿上嫁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