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那样蹭在她肩上,她整个人僵住,手指跟着心跳在抖。
“耶律燕璃。”
曹太后起身抬手,陆昭明反应熟络,即刻上前搀扶:“太皇太后慢些。”
曹太后将手搭在他手臂上,慢慢走到许知非跟前:“你起来,是哀家的错,与你们无关……起来吧。”
她颤颤伸手,许知非抬头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到她手心里,触到她粗糙的手指和掌中温热的薄茧:“谢……太皇太后……”
曹太后轻轻拉她:“起来……起来……”
她的手在发颤,与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掌心粗糙温厚,手背皮肤松弛,斑点满布,指节明显。
许知非跟着她往前走,坐在她身边,委实不明情况,又看了银杏一眼。
银杏抓到了她的目光,眼里乍然一亮,焦急道:“姐姐,你没见过我,只因我出生时,你便早已丢了,赵王都没有找到你。”
“什么意思?”许知非确实不懂什么意思,心里只连系到许云洲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亲爹到底为了什么大事能不要独生的亲儿子?在这个年代,怎么想都太超前了……
曹太后呼吸又慢又长,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当年……许家军驻守幽燕,许云洲还是个孩子。贝州那场叛乱,是哀家……默许的……”
她声音颤抖,脸上褶皱更深了些,身上衣裙素净无华,暗紫色的衣料唯有袖口绣了一圈卍字纹样。
“幽燕距贝州尚有几座州府,太后娘娘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朦胧中记得,自幼便在汴京居住啊……”
曹太后摇头道:“你家出事时你才三岁上下,你就算记得,也是错乱的。此事要说到……当年一些旧事……本是……上不得台面的……”
她似乎越发难以启齿,许知非却不觉得自己记错,但她的记忆,也有可能不是她的,且按下不提,如今曹太后口中旧事更为关键,她又道:“太皇太后,此事若涉及国本,那便是干系重大,您费此周折将我带来这里,定是想说与我听,对不对?”
曹太后拍了两下她的手,紧紧握住:“仁宗皇帝啊……对哀家爱重无几,哀家嫁他也并非自身所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哀家须得活命,你明白吗?”
许知非嘴唇抿成一条线,点头:“明白。”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曹太后笑了笑,又将她的手攥紧了些,“是哀家的错……你父亲耶律楚珲,乃是耶律皇族孟父房之后,耶律仁先之同辈族弟。当年,他因反对耶律乙辛挪用军饷、克扣军资而遭他揭发……私通我朝……”
“私通?”许知非后背发凉,史书没有这一段……那只能说明大事不妙。
“我曹家身为外戚,无有实权,此乃合规合制,哀家不怨。可无权之人在这深宫之中,终究是活不下去的。哀家唯有暗中拨算,令官家时处不稳,不敢轻言废后。你父亲与哀家的弟弟曹佾是在外游历所识,是为知交友人。那年贝州之事,乃是曹佾托你父亲借当时的管制缺失暗中挑唆而成,为的是令官家不安,无暇顾及废后一事,却不曾想,所累者众……”
“废后……”许知非看过这一段,但记不清,“可张贵妃还是……”
曹太后点头:“第二年,官家竟还是与张氏密谋……哀家至今不知,他们是想谋害哀家,还是想栽赃哀家。总之那年,张氏是获了封赏,而哀家拼死护驾,却得了官家一个心怀叵测之名。若不是宫中诸多宫人作证,哀家便是有口难言,在劫难逃。”
她说时昏眼含泪,几欲啜泣,紧紧攥着许知非手。
“耶律乙辛发现了曹佾匿名写给你父亲的书信,所幸他呈上去的只是些友人之谈,未及双方国事。可耶律宗真还是听了耶律仁先的话,将你父亲流放幽燕。许家军当年驻守幽燕边境,正值返京复命之际,遇见耶律乙辛率兵追杀你父亲。许文谦将你救下,带回了汴京。那时你还是个不记事小孩儿,而你父亲则带着你母亲引开了追兵。许云洲就是在那时被留在了幽燕守军的军营里,却不知如何竟入了皇城司,这里面种种哀家便不知其详了。”
银杏双手攥起拳头锤在自己膝上:“赵王骗我!”
“你不是说赵王不会骗你吗?!”里行一脚踢开殿门,身后卷来起伏错落的哀嚎声,追来的宦官伸了手却不敢碰他。
西侧佛堂里,菩提塑像震得发颤,长明灯灯油晃撒了几滴。
陆昭明上前阻拦,拳风直冲他脸面:“里勾当怕是有些以下犯上了。”
里行侧身闪过,却未料他撤步反身,一记肘击便砸在他脑后。
他跌跪下去,陆昭明扣指成爪,直攻他后颈:“里勾当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住手!”
曹太后高声喝止,陆昭明手即刻停住,嗤笑道:“算你命好。”
内官又将殿门关上,里行只手撑地,用力甩了甩头:“太皇太后,您将许文谦满门灭口,也是被逼无奈吗?”
“许文谦一案乃是因耶律乙辛追杀耶律楚珲一脉所牵连,并非哀家授意。”曹太后不急不慢,娓娓道来,“哀家也没想到,辽人通过张缘清找到了周铎,竟利用他贪好功名之心谋害了许文谦一家。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耶律乙辛定与哀家一样没想到,耶律楚珲的女儿仍旧活了下来,且连痴症都大好了。”
银杏坐在曹太后脚边,断断续续抽泣起来:“阿爹阿娘死时都还惦记姐姐,所以我才假装不知道赵王骗我,这样我便能活下来,才能到汴京来找姐姐。”
许知非看着她哭,反握住曹太后的手,松垮褶皱的皮肤似乎已与骨肉分离:“你说你是我妹妹,那我问你,京城可还有耶律乙辛的人?”
银杏即刻抬头,袖子擦了脸上泪痕:“有,多亏太后娘娘替我挡了,他们如今才不至于轻易找到我。”
里行扶额起身,仍站不稳妥:“那太皇太后如今又是要做什么?”
“哀家……对不起耶律楚珲和许文谦,更对不起贝州百姓……”曹太后缓缓说着,眼神骤利,“可哀家若不那么做,如今坐在这里的,便是她张氏,那暴毙的便是哀家!”她将许知非拉近自己,力道极大,几乎将她拽得扑下去,“燕璃殿下,只要你愿归顺哀家,不再追查这几桩命案,哀家便答应你,为你那救命恩人平反昭雪,如何?”
这老太婆变脸比翻书还快,许知非还没反应过来,殿门叩响了三声,节奏恰到好处,力度刚好到位,不急不慢。
“太皇太后,陛下来给您请安了,此刻已在殿外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