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垂首片刻,瞥了曹太后一眼,目光转向她:“这里是大宋,你不过是李月娥买来的丫鬟,没有人关心你爹是谁。”
银杏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哦……”
茶盏叩在桌案上,茶汤在盏底泛起波纹,映出她狡黠又无奈的脸。
里行抬头道:“陛下,李月娥此刻便在许云洲府上,卑职这便可去将人请来!”
方离双膝着地,跪坐仰头,笑得眉眼弯弯:“公子可真是算无遗策,全都替你铺好了……”
殿内静下去,似乎连线香烧断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残香坠入铜炉,火星在挣扎后尽灭,许知非的膝盖早已硌得麻木酸痛,可她脑中思绪如乱麻纠缠,她不想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她一心想要抓住它……到底是什么疏漏?
“陆公子……”她忽地开口,声音轻得有些虚浮,“你如何笃定是许云洲将我推下河的?又怎知……我们沐浴更衣?”
陆昭明眉梢微挑,眼中狡黠渐渐化作无波寒潭:“许云洲身边有我的人,否则沈青禾如何能找到你们呢?”
“你要做什么?”
陆昭明稍稍坐直,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欢皇城司,若他有什么差错,我会很高兴。”他眼神坦荡,言辞朗朗,似乎并不在意赵顼和曹太后的想法,身上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波纹辗转,将他身形勾勒得愈加飒爽挺拔。
光影在许知非眼中颤动,她缓缓转过头,曹太后端坐凤榻,赵顼指尖在雕花扶手上轻叩着,两人凝视着他,面上毫无愠色,眼底竟是一片悲悯。
“你究竟是谁的人?”她又回头问他。
陆昭明撇了一眼凤榻上的两个人,笑道:“我不属于任何人,我是我,我有自己的判断,不论是皇城司还是辽人,但凡乱了我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太平,我就不会放过他。”
赵顼沉声道:“昭明,你母亲也不会想见你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陆昭明看着案上葡萄,似是疑惑,又似是思量,“陛下,若误入歧途,会如何?”
曹太后愁眉深锁:“你母亲,是官家的乳母,你与官家是一般大的,有什么事,可好好说……官家是信重你的,昭明……”
陆昭明拱手作揖,并不起身:“谢陛下。”
赵顼长叹一声,与许知非目光相对,沉声道:“许知非,朕命你即刻前往开封府,务必将瑞雪阁的尸格查验清楚,编写详实。胡不言技不如你但心思缜密,凭经验也定能助你。孙宁海为人太过耿直,独木难支,恐难周全……朕会下一道密旨,昭告各府官员,你乃朕亲点的仵作,持此身份如朕亲临。日后若再遇刁难,你便无需顾忌上下尊卑,放手行事,但你莫让朕失望,否则,朕必不饶你。”
许知非心头紧弦一松,慌忙俯身叩首,额心触地:“草民遵旨。”
“方离。”赵顼的声音扬高了些。
“卑职在!”方离抬起头来。
赵顼目光扫过窗外屋檐,最终落回他身上:“你速回春风酒幡,账目细则务必反复核查,不容半分差池。若察觉有细作窥探,可协同察子先行缉拿,无需再报。宁可错抓,不可漏放!”
许知非扫过银杏一眼,起身时有些不稳,方离顺手将她扶住,媚色一笑:“走吧,坊主。”
两人身影先后挤出门去,他又反手掩了一侧脸,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有人说,都亭驿的辽人,遭人杀光了。”
“什……”
方离指尖按在她唇上,动作迅捷,带起一缕风声。
许知非看着他,眼里火光摇曳,廊下宫灯在头顶发出一丝轻响,近旁是几个候命的侍卫,她闭上嘴,将话咽了下去。
殿内光影明暗交错,赵顼一手握拳,指节重叩几案,杯盏磕出泠响,灯台烛芯一颤。
他望向里行,望了半晌,直到门上方离和许知非的影子消失,才道:“里行,你即刻带人城外,将李月娥与陈默提到皇城司!朕要亲自审,朕倒要看看,这底下究竟藏着多少腌臜东西!”
里行道:“卑职领命。”话音未落,他已掠出窗外,玄色衣袍没入夜色深处。
不远处,是方离与许知非相近而行的身影,他落在琉璃瓦上,居高远眺,眼中凝出了寒意。
两名值夜的察子近前拜见:“里勾当。”
他扫过一眼,未理会,足尖轻点,身影掠向东华门。
庆寿宫正殿内,赵顼又再长叹,目光瞥向殿角佛龛,香炉之中线香将尽,火星之上一缕青烟扭曲飘摇。
曹太后信佛,此香乃是特供……殿后忽传来更漏滴水声,他起身伫立,望着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溃散。
“今日起,这些事只能到垂拱殿禀告,若再扰太皇太后清净……你们两个便去皇城司领罚!尤其是你!陆昭明!”
陆昭明垂首坐着,手中把玩着自己喝空的茶盏,鎏金的闽窑盏宽口圆润,他指尖摩挲着,懒懒应道:“是……陛下。”
银杏一边点头,一边又吃了颗果仁,殿中场景似是一场刚刚结束的家宴,门外尽数已是垂拱殿的侍卫。
方离将许知非推上马车,帘帷垂落一瞬,他打了个手势,那车夫竟似早得密令,颔首后,马车转向南下。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许知非在颠簸中攥紧车壁上的雕花扶手:“……都亭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离眉心微蹙,低声道:“鬼市那些贩子,惯会偷辽人的稀罕物件。今夜刚入更,他们便摸去了都亭驿……谁知刚到墙外还没进去,便听院里一片惨嚎,更离奇的是……”他忽地顿住,喉结微动,媚声依旧,“惨叫声里,竟还夹着断断续续的琴声。”
“琴声?”许知非后颈绷紧,寒意满背。
许云洲的琴声时如碎玉泠泠,时似鬼泣呜咽……可琴声……能杀人?
她手心沁出冷汗,马车帘隙漏进的风将她鬓边发丝拂起,方离拽过车门,轻轻合上,回头道:“先送你到开封府,都亭驿那边,你可随开封府去看,免得多生枝节。”
街市上的摊铺愈渐稠密,货摊上满是苏绣屏幛与金银器物,书肆新刊堆叠,车马在旁,人声喧阗,鞍辔铺里的雕鞍玉勒已被多人看过,乱堆一气,马贩的西域宝马鼻息哧哧,许知非倚在小窗旁,看了又看,分明盛世太平之象,可她知道内里有东西烂了。
开封府署前,石狮镇守两侧,“开封府”金匾之上,朱门檐高三重。
许知非自己下车,回头不见方离,正要探身询问,车厢小窗锦帘掀开,方离露出脸来,笑得妩媚:“我回去给你看店了啊。”
许知非点了头,那帘子随即放下,金色流苏晃到了车子外头。
早早备了车,难道是特意来接她走的?她看着马车离开,从这里往东,很快就能回到春风酒幡,可她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