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俯身细看,指尖轻触尸身溃烂处,皮下脓疮如腐坏的果肉,内里溃烂,表皮却完好无损。
“表皮完全正常,内里却已是一团脓液……”
她从旁边桌案摸来一支银针,挑开一处脓疱,腐臭味霎时窜进呼吸里。
组织坏死混着某种特殊菌群的腥朽……与实验室里的气性坏疽相似。
“这东西只生在皮下,不知人活着时有没有察觉?不痛不痒吗?”
她将银针点在尸首肩颈处,皮下脓疮的位置质地较周围皮肤松软。
“刀给我。”
她亲手切开那一处,腐肉在皮肤崩开的瞬间塌陷,里面是近乎灰白的肌理。
“寻常毒疮溃烂多由内向外,可这病灶却是从皮下向骨肉里溃烂,仿若有活物在皮下啃噬。”胡不言蹙眉凑近,烛火映在他眼中,“老夫验尸半生,也未曾见过这般逆反常理的溃烂与毒疮。”他用鹤嘴勾蘸取少许脓液置于一个瓷盘,以银针拨弄,发现几道黑线游过,他再深挑,看见它们蜷缩在脓液最深处,分明不像活物,却又像活物般知道躲避光亮。
许知非脑中闪过一个现代病理:厌氧菌感染。
可又不完全像……
她后脊发凉,看着脓液里奇怪的东西,下意识地拉住胡不言的衣角,示意他后退。
“若此毒非单纯毒药,而是携带某种活毒,那传毒的方式就绝不止于酒水。”许知非目光如刃,转向孙宁海,“孙大人,这些人死前接触过的人能不能都查一遍?”
胡不言将鹤嘴勾放入一旁清水中,亦转向他,拱手道:“许坊主说得有理,尤其是身上有骨肉痛痒者。”
孙宁海沉吟片刻:“据衙役说,瑞雪阁附近曾见过辽人哀嚎发狂,身上气味与这尸身如出一辙。”
胡不言转过身来:“此事并未确证,不宜声张,却又需尽快查证有无疫乱迹象。”他目光落向许知非,眼中有未尽之语。
许知非片刻会意:“我……试试。”
檐角铁马轻响,晨风自门外灌入,门边守卒仍伫立不动,许知非闭了闭眼,冷风令她猝然一阵晕眩。
胡不言似有所察,又道:“坊主办事稳妥,春风酒幡如今更是能人集聚,那便有劳许坊主为大人分忧了。”
孙宁海愁眉不展,亦道:“本官已伏案两日,亦不曾看出其中端倪,李月娥若只是受害,为何会将自己的嫁妆早早转移?如今那笔嫁妆又在何处?还请许坊主动用诸位能人奇士,为汴京太平谋事。”
许知非振作精神,回了一礼:“大人且候,草民即刻去办。”
她眼前闪过模糊的场景,人声嘈杂,只一瞬,模糊不清,五颜六色。
雷二郎在门外朝她拱手,她稍稍点头回应,走向义舍侧门。
青石路自府前延伸,星夜之下市集仍是熙攘,茶肆伙计的吆喝声莫名令她心跳加速,惴惴不安,绸缎庄绫罗交织,孩童追逐,争夺糖人。
货郎担子吱呀作响,从她身边经过,汴河漕船停泊,水汽在灯火中氤氲弥散,市井穿织,烟火升腾。
她勉强清醒,穿过人群和闹市,已顾不得义舍之中那个权知开封府和老仵作究竟出来了没。
春风酒幡门前,鬼市里出来的摊贩生意红火,她远远看见了那几个买卖消息的姑娘,面前鲜汤煮出了奇异的香气,醉人心神。
她往前走,不知觉地闭了眼,恍惚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手臂将她下坠的身体捞了起来。
她微微睁眼,黑影的五官从涣散到清晰。
“你回来了。”
许云洲身上黑袍袖摆扬起,一双臂膀将她结结实实揽入怀中,身上体温隔着衣物将她包裹。
“坊主如此不顾自己身子,叫我如何远行?”
“现在店里生意好,你不奏琴也有人来,可我是仵作,必需随时候命。”她喃喃说着,头歪在他肩上,嗅到他发间残留的血味,“你杀人了。”
酒坊东面巷弄市声渐远,许云洲没有回答,她皱了一下眉头,渐渐沉入梦境。
在梦里,酒坊倒了,她无家可归,往杭州逃,路途遥远,唯有寄人篱下,听人差遣,换些衣食盘缠。
光影流转,人声起伏,她四处躲藏,追捕她的人却总能找到她。
偶尔,许云洲会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或是驿馆,或是客栈,给她一口饱饭吃。
“吃完快走,我不想与逃犯有牵连,也不想落个见死不救的名声。”
她已知道自己终究会死,只看他片刻,无奈一笑,并未回应,吃饱了就离开。
那是最后一次吗?她不知道,但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在梦里,紧接着,情境就是杭州了。
她走进一家药铺,门面很大,却已残败,里面有些破旧的药架,二楼有个房间,床榻满是灰尘,她却躺了上去。
她眼角落下泪来,再睁眼,看见那个给她看账本的女人,她皮肤嫩白,生了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樱桃小嘴开开合合:“你是女儿家,就在此处安心住下,以后打理药铺,莫再听你张大伯乱诌。”
她很生气,将她拿着账本的手推开,听见她手腕上的玉环碰出一阵泠响。
“死的不是你家人,你自然没有感觉!”
她跑出去,冲下楼,药铺伙计喊她作小公子,将她带到那里的许家旧仆……叫什么来着,她听见他大喝:“给我站住!”